相泽先生的母亲甚至说:
――谁教你这么像你爸。
相泽轻抚宽下巴,笑道:「这张脸和我爸真的挺像,高壮的身材也一模一样。恐怕是愈大愈像,母亲和那个人看著不舒服吧。」
他称呼父亲为「我爸」,但称呼母亲为「母亲」,而不是「我妈」。
「由于家里的状况,高中我读寄宿学校,一毕业就去东京上厨艺学校。学费是外祖父出的,生活费靠打工。」
「你年轻时就立志当厨师吗?」
「我只是希望学得一技之长,自食其力。而且,我想从事与家业完全无关的工作。」
我似乎能理解他的心情。
「成年后,我仅仅回那个家一次,是去参加外祖父的葬礼。当时我以奠仪的名目,
一毛钱不少地将他出的学费全数归还。除了弟弟以外,底下还有三个妹妹,但直到回去前,我根本不晓得有最小的妹妹。」
后来一直处于断绝关系的状态。
「成年后,你想过要找令尊吗?」
之前对我的问题都立刻回答的相泽先生,第一次略显踌躇。
「不是完全没想过。我只是觉得,事到如今再去找他,可能会给他添麻烦。」
我爸或许也拥有新的家庭。
「小时候,心里对我爸有一种――不,不是恨,应该是失望吧。」
爸爸不肯来接我,连爸爸都不要我。
「被家人当成累赘时,经常幻想、期待爸爸会来接我。过年到神社拜拜,我都会祈祷,希望今年他来接我。很可爱吧?」
「嗯,听起来挺难过,却也教人莞尔。」
相泽先生腼腆地笑。「况且,实际上我根本没有寻找爸爸的线索。既不晓得他的老家在哪里,和那边的亲戚也不曾打交道。」
重逢后,相泽先生总算能询问父亲的出生地和家人。
「我爸的老家是栃木县的农户,非常贫穷。在三男二女中,他排行老二,小学毕业就离家工作,家里只期待他寄钱回去,不可能资助他。加上入赘相泽家后,他真的是粉身碎骨地拚命工作,连亲生父母的葬礼都没参加。」
离婚恢复武藤宽二的身分后,「他回老家看过一次,但整座建筑消失不见。田地变成别人的,谁也不晓得这家人去哪里。」
爸爸变得比我孤独――
「虽然耗费三十年,令尊和你终于重逢。」
「对,多亏有电视。」
二000年二月,当时相泽先生和太太一起经营的小餐厅,受到电视节目报导。
「现在的店开在池袋西口,不过当时的店位在东口的住商大楼里,实际上是仅有两坪的小店,如今回想,我眞是走在时代的最先端。」
那是一家立食餐厅,却提供道地的义大利料理。
「就是这一点有趣,吸引艺人上门采访。在电视上顶多播出三分钟,但我爸偶然看到那个节目,才会来找我。」
――相泽先生,有位老先生红著眼睛待在大楼门口,长得跟你很像。
「隔壁店家的人来告诉我,我想著『不会吧』,出去一看,居然真的是我爸。哎,幸好我们父子长得实在太像,即使暌违三十年,仍一眼就认出来。我爸那张脸,好似镜子里变老的我。」
当时,父亲武藤宽二是六十七岁,儿子相泽幸司即将步入四十大关。
「我立刻向伸江介绍爸爸,开始往来。那时他住在位于大森的公寓,在附近超市当停车场指挥人员。」
――没想到住得这么近。
「起先我爸非常客气。当然,不管是对伸江或我都一样。不过,我想快点和爸爸住在一起,伸江也明白我的心情。」
离婚后,宽二先生前往东京,辗转在与相泽有限公司类似的机器零件公司或工厂任职,一直工作到六十岁。他没再婚,退休后便做起计时人员。
「他说有年金,足够老头子一个人生活。」
二00三年,相泽先生迁移到现今的店面,二00五年在埼玉县和光市盖起自己的房子。他们说服宽二先生搬来一起住。
「我爸性格老实,但内子仍有所顾虑,生活上难免发生磨擦。内子付出许多,我非常感激。」
相泽先生的表情,第一次打心底变得明亮柔和。
「如今,愈来愈多的年轻人因为家庭的关系犯罪,每次看到报导都感到切身之痛。只要一个差错,我也可能步入歧途。」
是伸江救了我,他继续道。
「内子是我高中同学的妹妹。我十六岁认识她,一直交往到结婚。」
伸江家感情极好,相泽先生透过她,首度体会到家庭的温暖。
「多亏内子,我才能拥有家庭。她让我瞭解家人在一起的喜悦。所以,希望我爸能体会到那样的幸福,哪怕只有一点也好。」
这没必要记下来,我默默望著他。
「不过,杉村先生,至今我仍无法原谅母亲他们的残忍。」
相泽先生的语气转为严峻。
「我也曾明白地告诉爸爸,听完他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