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你母亲不会像这样从各方面思考。我刚才说你很单纯,但卧烟或许比这附近的小鬼更单纯。思考方式太单纯,导致周围擅自扑空。这么说来,那个女人说过这种话:『思考只会浪费时间,人生用来思考的空档连一秒都没有。』她在这方面的想法无法和我相容。」
「…………」
贝木说出那个人很可能会说的话语,使我确定贝木至今依然不讨厌那个人,也确定他请我吃烧肉的善意明显衍生于此。他看待我的时候,「她的女儿」这个身分不是主要,是次要。同时我也确定,他这份善意已在他心中完结。
并不是想骗我,也不是顺便来看看我。
我果然可以将他这部分的说法照单全收。
他和极为平凡的人们一样,只是在翻阅相簿。
……我迟早也有这一天吗?
曾经喜欢的人、没能实现的心意,是否总有一天能化为怀念的回忆?
笑著述说昔日失意或失恋的日子,总有一天会来临吗?
「人会改变。小时候喜欢的玩具或布偶,也迟早会厌倦吧?不,形容成『厌倦』有些过分,应该形容为『毕业』。」
「毕业……」
「总之无论如何,骏河,很高兴看到你这个卧烟遗孤过得很好。你的左手其实也不是受伤吧?」
……他使用的语气过于平凡,使我数秒才发现这句话说穿我隐瞒一年多的秘密。贝木在这数秒从西装上衣取出名片盒,从中取出一张纸片递给我。
「差点忘了。」
我正要接过去时,贝木说著又暂时收回名片,取出胸口钢笔在名片书写,然后再度递到我而前。
名片在烤炉上过火。
仔细一看,「捉鬼大师」这个头衔被画线删除。
「[删除线]捉鬼大师[删除线]贝木泥舟」。
底下是两个电话(手机)号码,以及两个邮件地址(Gmail与手机邮件地址)。
「这是……?」
「我想应该没这种机会,但遭遇困难就联络我吧。我姑且和那个女人约定过,会关心你一下。」
「……想骗我?」
我反射性地这么说,其实完全不这么认为。但我还是不由得这么说。
「如同战场原学姊那样?」
「不,我不会骗你。」
他明确告知。
这也是骗徒常用的说词,激发我的反抗心,但既然他这么说,我也不多说什么。
「骏河,看来你很尊敬学长姊。你要是没这样绷紧精神继续讨厌我,要是无法维持这份否定我的态度,会觉得自己没诚实面对自己最喜欢的学长姊。」
「…………」
贝木这番话,像是看穿我的内心。
「但你做不到。我没骗你,也不打算危害你,所以你无法讨厌我。」
「…………」
「如同你喜欢的家伙不一定喜欢你,你讨厌的家伙也不一定讨厌你,甚至不一定被你讨厌。」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要是以为我会乖乖继续当个讨厌的家伙,你就大错特错。我还可以换个说法。假设你尊敬某人,肯定有人对你尊敬的这个人恨之入骨。阿良良木与战场原应该是你心目中的英雄,即使如此,也不可能没有任何人不讲理地讨厌他们。」
「…………」
「可不是漫画之类的角色啊。没有人只会惹人讨厌,没有人是完全的反派。没有人以任何角度都是相同个性,没有人在任何时候都是相同个性。你似乎擅长跑步,但你并非总是在跑步吧?你会走路,也会睡觉,这是同样的道理。我非常爱钱,却也会花钱。即使没抱持特别的情感,偶尔也会善待他人。」
贝木说到这里扬起嘴角。这表情可以解释为自虐的笑,但我不知道他的真意。
总之到头来,就是这么回事吧。
如同我将跑得快的人无条件地视为英雄,人们大多认为能力强的人也具备优秀的人品。
但实际上没这么单纯。
封为伟人的人,私下却虐待子女或乱搞男女关系,这是常见的状况。
而且相反的状况也可能发生。众人视为坏蛋厌恶的人,或许在家里是好爸爸或乖女儿,甚至还有守财奴极尽暴虐之能事之后,将赚来的钱大多用在家乡的慈善事业。
坏事可能在另一方面拯救他人,恶意也可能是为了他人著想……不,不对。没必要以这种人性论点扩大问题。
只要这么说就好。
#我讨厌的人,也有朋友;我讨厌的人,也有他人喜欢。#
要是无法认同这个公认的事实,大概没办法踏入社会。
是的。这个人伤害我最喜欢的学姊、伤害我所尊敬学长的妹妹,却绝不伤害我。
即使我讲道义站在学长姊这边,再怎么试著讨厌他,他也继续亲切地对待我。
贝木继续讲道义,站在我母亲那边。
他是学长姊的仇敌。对我来说,却是亲切的大叔。
「遭遇困难就联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