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夜脸庞瘦了一圈,唯有圆眸大而明显。
难道她听见春望的“意念”?还是另有其因?他感觉小夜心绪紊乱,而且充满畏惧。
就算追问她,也不肯明说吧。这女孩宛如小兽,畏怯时宁可躲入巢穴,拒绝仰靠他力,只想自求保护。
(……这样也好。)
大朗心中寻思着,今后他必须踏上搏命之途,铃母子在邸内安全无虞,因此曾考虑留小夜住在梅枝邸。但他继而一想,敌方尚未发现小夜,与其留在此,不如重返村郊生活更幸福。
让她回去吧——大朗如此思忖。
时至今日,大朗告诉小夜有关生母的事情,希望说服她与自己等人一同生活。
小夜拥有珍贵才能,这是大朗兄妹所欠缺的。只需传授基本之术,大朗盼她日后成为青出于蓝的术士,为守护领国而发挥长才。
然而,命运已无暇培育她。春望所下的赌注,半个月后将立见分晓。
既然如此,留小夜在邸内反而更危险,只要与大朗等人有瓜葛,敌国术士恐怕会寻迹发现小夜——这个能修补“暗户”、承袭术士血脉的女孩。
如此一来,小夜绝对难逃魔掌。
让她回去吧。回归原来的生活,相信对她更好。
“我明白,明天早上再借云阴给你骑吧。”
大朗静静说道。
*
皎月映照路径,策马奔驰的春望对周围景色视而不见。
在他眼底,不断地、不断地浮现小夜的身影。
想到她还在人世,春望感到欣喜若狂。至今她居住何处?过什么样的日子?生活是否一切安泰?
(那女孩,居然如此像花乃……)
春望想起初遇花乃的情景,霎时百感交集。
花乃的父亲那柁是侍奉雅望的术上。他个性木讷,身形高瘦,有双淡得出奇的眼瞳。那柁带女儿来见春望,当时春望大约十二岁,与花乃年纪相仿。
春望之父雅望充满野心,他希望花乃继承那柁成为术士,以便侍奉自己的儿子,于是让两个年龄尚幼的孩子相见,过起亲如手足的生活。
花乃是温柔文静的女孩,春望想起她曾在自己面前跳舞,那是她向亡母学习的舞蹈。年龄渐长后,花乃了解许多真相……终于,她对咒术感到深恶痛绝。
如今想来,春望认为那柁并没有逼女儿成为术士。那柁这个人,总是处事淡然,从不让人猜透心思,因此这只是春望漠然如此认为,然而推测未必有误。
比方说,引荐大朗之父高朗给雅望的正是那柁。高朗是来自海外的异民,雅望多少心存疑虑,那柁居然找高朗协助施行咒术,让高朗获取领主的信赖。莫非是因为那柁舍不得女儿继承术士的重任,才出此策……?
雅望逝去后,不久那柁也撒手人寰。
春望失去守护者,花乃不忍对他坐视不管。情非得已下,她成了术士,留在他身边。当时春望已娶正室,花乃却是他无可取代的伴侣。春望与花乃迫于身世无奈,不得不在诅咒的恐惧中求生存,两人朝夕相伴之下,心灵紧紧契合。
然而春望百般央求,花乃就是坚持不使用父亲操纵魔使的咒术。
当亲众惨遭敌国的灵狐杀害时,春望谴责花乃的不是。
(……我对她太绝情了。)
想起当日情景,事隔多年,依然令他心痛如绞。
春望了解她的心意。花乃对万物……人、兽、虫、草皆一视同仁,不堪忍受为守己而伤他者。
因此,花乃只能尽其所能守护他,宁愿牺牲自我……
春望前额贴着马鬃,咬牙切齿。
(花乃……)
多年前痛失挚爱,昔日的容颜与小夜重叠。
他十分了解大朗隐瞒的心情,万一敌方查知实情,小夜将性命难保。
(大朗,多亏你了!)
正寻思时,他脑海忽然浮现另一个念头——既然那女孩有花乃一样的力量,不就可以当术士了?
春望表情扭曲,微一摇头,仿佛窥见自己心底的可怕欲望。
(……成为术士,她将步上母亲的后尘。)
然而,春望必须有最优先考虑的使命,那就是守护我族、丰饶领地。他怀着凄绝的痛苦,任快马驰骋。
就在眺见城内望楼时,春望思忖着——让那女孩卷入实在罪过……不过,时机尚早。
五焚田
清爽的春风四透屋内,小夜到田地巡视,原本的生活感觉又在体内复苏。
只要忙碌耕作,终有一天能忘记在梅枝邸的见闻,就像从未发生事端般恢复常轨。
是的,反正没得清闲。必须赶快焚田、烧枯草、翻上混埋草灰、撒菜种,还得用少许残线织布,想糊口就必须挣钱……。
所幸大朗兄妹赠送大量谷米。小夜将野外摘采的青菜切细后,拌在晶莹白饭中做了丰盛的菜饭,吃起来,仿佛春天香气盈满身。
只是独眺炉火时,空怅袭上了心头。
恢复孤身,不再是奶奶死时那种噬骨的寂寞,而是痛心之余的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