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有过什么正常的对话。
呼叫护士?我仍然没做这个应该要做的反应,反而试图让我和奶奶之间的回忆复苏。在我上幼稚园的时候,她身体还很硬朗。三年前,也就是在我上国二的时候,她开始正式反覆地住院出院。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她不再使用标准国语说话,变回年轻时说话的口音。虽然想把她送到好的疗养机构,但钱又不够,只能由我们家和松户的伯父们其中一方来照顾,于是多少也产生了一些摩擦。
在那之前呢?奶奶身体还算硬朗,那时我们还住在大森的公寓里。我听她说爷爷在爸爸结婚的前一年过世,那一阵子大家都很辛苦。新年的初次参拜、生日礼物、小学的入学典礼、中元节时去乡下旅行。就这样吗?其他的呢?爷爷那一辈人被称为金鸡蛋,在东京集体就职。奶奶的乡音一直无法矫正,为此受了委屈。她总是把不要的包装纸整整齐齐地折叠好,收进衣柜的抽屉里,永远都不丢弃。然后呢?再然后呢?我和她最后一次好好地说话是在什么时候?进行有意义的交谈是在什么时候?
记忆一点都没有回复。在我心里面,我的祖母比现实更早一步远去了。我真是个不知感恩图报的孙女啊。
「你跟人家约好了吧。」
「咦?」
因为这句话来碍太过突然,我终于能够老实地惊讶了。
「是吧,圣美。呐,对吧。和大家约好要见面,大家互相打电话,而且还要去阻止那个朋友。」
「为……」
(为什么她会知道呢!?)
当然,是我猜得太快了。这只是老年失智症患者想起完全无关的往事而已。奶奶不可能会知道在搜寻德永的那些人。
那些人,又是指谁呢?
他们现在还在努力吗?还是早已经回家了呢?
我心里的两个结论开始互相追逐彼此的尾巴。
大家都回去了?大家还努力在寻找?符合现实的犬儒主义和天真期待的观测。恐怕有其中一方是我真正的想法,但是我也搞不清楚哪一方才是我自己。所谓真正的想法就是这样。
这个时候,我终于想起呼叫钤的存在。我站起身,抓住白色长外套。
满是皱纹的指尖触碰到我的上臂。
「……没关系的,已经没关系了。」
「咦?」
「不用为奶奶的事操心了。」
现场没有任何声音。连那个反覆哔哔叫的机械声都没有发出声音。奶奶的声音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声音。
「你去吧,圣美,相信你一定能办得到的。哎呀,我想起了一件事。东京铁塔。我说圣美啊,你等一下能不能代替奶奶爬上东京铁塔,去跟多惠子道歉呢?」
我的身体不能动。
因为这是不可能会发生的事。
「哎,等你有时间再去就可以了。但是呀,不好好遵守约定可是不行的唷。——不要担心,不要担心。没事的。大家在等着你呢。」
为什么她会知道呢?为什么她会知道呢?
「你也是一开始就打算要去的,对吧。结果我变成这样。真对不起,都是奶奶不好,害你迟到了。」
为什么?为什么非去不可的会是我呢?为什么会是这个已经认定所有一切都没有意义的我呢?
「但是大家都在等你。你不用为我担心了,圣美。」
他们?是谁?
现在还在寻找吗?至少还有一个人在寻找吗?
「好了,时间到了。你快去吧。奶奶会帮你看着的,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因为——」
为什么?
到底是为了什么?
「——因为你是乖孩子啊。」
*
当我从走廊飞奔出去时,和跑进病房的护士们擦身而过。她们的身影看起来好模糊,应该是因为我陷入混乱的关系。假设是因为眼泪好了,那大概也是因为我终于想起来了。
我和奶奶最后一次进行了有意义的交谈。在我刚进小学不久,她安慰我时嘴上一定会挂着那一句话。
——因为你是乖孩子啊。
乖孩子、乖孩子,很单纯的话语,被人用到老套的话语。谁都可以说,对谁都能说,但每次总是降临到除了我以外的人们身上。不管在哪出现都是理所当然,所以价值也下降了许多,可能早就被人当成障碍物来看了。
就像过度的包装纸一般。
就像保丽龙材质的包装材料一样。
就像过期的便利商店便当般。
就像安静而温柔的雨,下在被柏油完全防备的大都市一样。
但是我很喜欢雨。
我喜欢梅雨时期滴滴答答下着雨的季节。
雨规律——坦率地——每年都学不乖地来到我居住的城市,明明知道自己绝对无法滋润大地,也没有孕育果实的机会,不但会被居民们憎恨是烂天气,到达地面没多久立刻就得往下水道去,但是依然继续下雨。
我喜欢雨天,也喜欢奶奶。只有她会不停地对年幼的我降下小小的雨滴、微小的话语。因为你是乖孩子。因为你是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