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菜一边哄大雅,一边用锐利的眼神瞪著导演。摄影师从正面拍摄阿大的脸,连退都不退一步。
我感到相当茫然。毕竟那件事情发生以来还不到两年。阿大的父亲醉倒冻死的那个冬天早晨,那天非常寒冷,把父亲搬到外头的是阿大和他弟弟。至少淳、直人,还有我都很清楚那件事情让阿大有多么地煎熬。我说:
「宫原小姐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逼问我们感到痛苦的部分,不过真相只存在于这些部分而已吗?大家想看的节目里只有痛苦、悲伤,以及很多很多的泪水吗?」
这回摄影机转向我的正面。一生起气来,我也顾不得害羞了。宫原导演似乎反而对这种情况感到兴致勃勃的样子。
「我不认为只是单纯地赚人热泪就好了哦。不过你们总是只用内心的表层跟人交往对吧?你们将视线从难受、痛苦的事情上移开,只想创造浅薄的人际关系而已。今天不也是这样吗?」
向日葵店里变得十分安静,只听得见文字烧在铁板上烤得滋滋作响的声音。
「大家都太顾虑阿让了。关于生病的事情连一句话也不问。在我看来,大家对摄影机的兴趣反而比阿让还大。不过那样是拍不出好画面的。对我们而言,这段纪录片可是很严肃的工作哦。」
包厢里的淳拿起碳酸汽水的空瓶,并且以平静的声音说:
「我们很清楚这是一份严肃的工作,不过我们并不希望节目里谈到任何关于阿大的事情。如果你不答应的话,我们就马上离开这家店。除了当场解散之外,我们也不允许你们使用这家店里的影像。」
我想起阿大常骑的那台天空色自行车,那是阿大过世的父亲送给他的礼物。而家庭裁判所、少年观护所,以及月岛警署都不知道这件事情,就算再怎么仔细调查,事件的全貌还是不会厘清。我们最好还是别忘了那件事情。就在这个时候,阿让突然提高音量说:
「各位,真的很对不起,把气氛搞得这么奇怪。我原本以为会更热络更开心的。阿大父亲那件事情,还有直人生病的事情,我也感到很抱歉。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坐在轮椅上的阿让就这样深深地低下了头,他的额头都快要贴到桌子上了。
「不过我求求你们。只要今天帮我这个忙就好了。我知道梦想无法实现,自己就算再怎么努力也当不成明星,或许我还会输给这个病而死去也说不定。其实今天我的身体状况也很糟,所以我希望至少能留下这个节目。就算是完全不会看人脸色的自目,就算是被人欺负的爱现鬼,我还是希望能把我活过的这些事情记录下来。所以拜托你们帮帮我吧。」
阿让抬起头时已经满脸泪水了,我们屏住气息注视著阿让。宫原导演说:
「我明白了。我不会采用阿大的话题,大家继续录影吧。不过你们其实不是阿让的朋友吧?」
没有任何人回答。我想起了在大胃王比赛里吃吐司的阿让。在学校楼梯一起唱岚的歌的阿让。穿戴著奇怪的黑色斗篷与黑色手套折弯汤匙的阿让。最后是宛如横躺在天空似地悬浮在四楼窗外的阿让。我怀著奇妙的自信回答:
「不,宫原小姐你错了。阿让是我们最重要的朋友。」
向日葵的入口处传来呜哇的哭声,阿让的母亲正站在微微敞开的玻璃门那儿哭著。她大概是担心儿子的身体状况,才会跑过来观察拍摄情况吧。不知道为什么,摄影机交互拍著我跟阿让。前播放股长挂著一大坨鼻涕又哭又笑地说:
「谢谢你,哲郎,谢谢大家。哭过后总觉得特别渴,谁能拿一瓶碳酸汽水给我吗?」
阿大从包厢里站起身子。
「我来陪你喝一杯。阿让,没想到你居然有当演员的才能,刚才的台词让我感动得不得了呢。」
淳也拿著新的碳酸汽水走过来,他瞥了宫原导演一眼后说:
「哲郎也很不错啊。什么真正的朋友啦、一生的梦想啦、生活的价值啦,大人常常轻易地把这些话挂在嘴边,不过那种东西又在哪里呢?眼前的人和食物不是更重要吗?」
我们用碳酸汽水乾杯后,便一口气解决了烤得有点焦的文字烧。我想内行人都知道,文字烧还是这样才好吃。
之后庆祝出院的同乐会自然而然地热烈起来。不必拘束又有亲和力的老店,便宜又好吃的文字烧,带有沉郁色彩的碳酸汽水空瓶。一切都很完美。等到拍摄结束,大伙儿在月岛的小巷子里解散时,真帆凑在我耳边说:
「喇才那句话很棒,很有哲郎的风格。虽然平常不怎么有趣,不过哲郎有时候还是会说出这种让人怦然心动的话来呢。」
那是我出生到现在从女生口中听过最棒的赞美。正秋也用平常的中性声音在我耳边说:
「我还是第一次遇见跟我同年,又跟我有相同感觉的人呢,回去时我要和一哉两人去咖啡厅继续聊。谢谢你今天找我出来。」
我只是因为导演说最好有各式各样的临时演员才找他来的。如果那能促成一场美好的邂逅的话,我反而觉得高兴呢。沐浴在如洪水般的强光下,我们在薄暮将至的西仲通上解散。大家一起目送阿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