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三心中,本来就没有「良心」这种可贵的东西存在。
幸三就像一个还下懂罪恶为何的少年一样,单纯地渴望得到金钱,而且反覆做出罪大恶极的行为。站在旁人的角度来看,幸三无异生存在一个疯狂的世界里。幸三看起来就像是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灵魂高价卖给这个叫「金钱」的恶魔。
然而,他本人却出人意料地不在意。因为对他而言,赚钱只不过是一个游戏。
就像在RPG游戏中杀死怪物、在SLG游戏中享受战争的乐趣、在STG游戏中耽溺於破坏行为、在AG游戏中打倒敌人—游戏玩家们之所以不把这些残暴的行为当一回事,是因为他们知道那毕竟只是游戏。
幸三就是一个游戏玩家,只是他对抗的游戏机是一个叫「现实」的麻烦对象,而他本人并不怎么清楚意识到这件事。
酷暑尾声,一个天气闷热的夜晚。
大响的电话铃声吵醒了虎次郎——时至今日,虎次郎还记得当时自己看过放在枕边的闹钟,涂了萤光剂的闹钟长短针指着凌晨一点十九分。
虎次郎睡觉的儿童房和父母的寝室——几乎只是母亲专用的寝室——有一点距离,他没办法听得很清楚,但是却可以肯定母亲正用尖锐的语气说着话。
虎次郎觉得好像听到宣告危机的警铃声响起,他朝着母亲所在的寝室走去。睡意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心头盈满了介於亢奋与危机感之间的复杂情绪。
母亲坐在寝室里,像化石一样僵硬。夜灯的灯光映照着母亲苍白的侧脸,母亲就着放下话筒的姿势动也不动,似乎连儿子走进寝室都没发现。
「妈妈。」
母亲的身体倏地痉挛了一下。
「妈妈……怎么了?爸爸发生什么事了吗?」
虎次郎不记得自己当时为什么会想到要提到父亲,只是他一直都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料定这个时候总会到来。
母亲看着儿子,眼中溢出了泪水;宛如从杯子里溢出来、却又因为表面张力而勉强停在杯缘的水一样。
「他……被杀了。」母亲带着哭音说。她摇摇晃晃地走近虎次郎,双膝跪地,瘫倒似地紧紧抱住儿子,发出呜咽。
「妈妈?」
母亲的泪水濡湿了虎次郎的脸颊,虎次郎一动也不动。
「他……死了,已经不在了——」
母亲被泪水呛着,声音哽在喉头当中,虎次郎听不清楚;然而,母亲的悲痛却完全传达给了儿子。
虎次郎是在隔天之後才知道,睡在不动产事务所里的幸三被入侵的不知名人物给刺死了。基於避免对少年的心理造成下良的影响,虎次郎最後并没有去看父亲的遗体。父亲的死状似乎真的相当凄惨。
可能是恨意很深吧?竟然会刺成那样—一个搜查人员的嘟哝声就像刻印一样深深烙进少年的脑海里,变成了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记忆。
幸三的死改变了母亲。
丈夫一点也不爱她,总是沉溺於一种叫「金钱」的美女怀中:所以虎次郎的母亲也不在乎丈夫的感受,结交了几个年轻的爱人。即使是年纪街轻的少年,他也看得出来,父母之间根本没有「爱」这种宝贵的感情。
夫妻两人彼此漠视对方的程度是那么地明显而深刻,让人不禁怀疑他们在这种关系下为什么还要生活在一起—至少看在当时的虎次郎眼中是这样的。
然而,母亲却还是变了。
父亲死亡的第二天,母亲在二仅之间白了头。她的眼睛凹陷、脸颊削瘦,像木乃伊一样了无生气,从她身上完全感受下到生命的光辉。
母亲不再和年轻的爱人见面,所有的事情都交给女佣处理,然後把自己一直锁在房间里,连亲生儿子虎次郎也几乎没心思去照顾。偶尔才出现在儿子面前的母亲极尽憔悴,眼看着一天比一天衰弱下去。
因为丈夫的死亡而丧志、痛苦得彷佛自己的一部分被剥走了的母亲—在少年的认知里,父母亲之间一直不睦,因此他不懂,丈夫的死为什么会让她如此痛苦。
表面上不和,内心深处却紧紧相连,彼此依赖着对方—要理解大人这种曲折的爱情,对虎次郎来说,他大概还太年幼了吧?
母亲在一个星期之後就撒手人寰了,只留下儿子一个人独自守在这偌大的宅邸里……
对於双亲的死亡,虎次郎没有任何感慨。
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已经以敏锐的感性去感受事物了,感受自己只不过是出现在小说中的一个人物的事实。
虎次郎不想重蹈父亲的覆辙,因此便依父亲的心腹建议的金额在文件上签了字,将公司卖掉了。虽然得到了一大笔足以让他轻松玩十年也不愁吃穿的金钱,然而虎次郎还是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虎次郎知道自己的感情被忘在某个地方了。有时候他也会想,这或许是作者的安排吧?虎次郎下记得,不记得自己把感情忘在「哪个地方」。
是忘在小说当中吗?或者在小说之外?
没有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
几年後,泡沫经济来临,平成年代的下景气魔怪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