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对他来讲是一个什么人呢?他对妈妈来讲又是一个什么人呢?
我活动了一下肩头,突然产生了想跟妈妈说话的冲动。如果我那样做,传感器就会感知异常,通知监控中心。我抓起她的手腕。软绵绵的手苍白冰凉。皮肤白得透明,如果点滴的液体要是有颜色,似乎就能透过皮肤看到液体。我像两个人握手一样抓住妈妈的手,慢慢地伸曲她的胳臂。她没有任何抵抗。她的身体已经完全松弛了。叫了声“妈妈”,她也没有什么反应。是不是像那个男人那样用爱称叫她一下?可是那好像是违反母女禁忌的,我就放弃了。
最近我注意到,在家里很平常的对话,也不知道为什么都变成很死板生硬的了。我和爸爸之间产生了一种客气和奇妙的礼仪。刚开始我还简单地认为是因为妈妈不在家的缘故。但实际上,不是因为有谁不在,可能是因为有谁存在的缘故。
“据说吸烟25年就会产生导致肺癌的细胞,”爸爸边看着起居室茶几上摊开的报纸边说,“这上头写着:最近的研究已经弄明白了,就是说开关已经打开了,之后吸不吸好像都没什么两样。爸爸我已经吸了超过25年了,就是现在戒掉也没有什么用了。”
“可还是要保重身体啊!”
“啊,我知道。”
爸爸说着,走到了厨房换气扇处,打开煤气灶点了一支烟。在家里,除了自己的房间之外,那里是他唯一的吸烟场所。妈妈讨厌香烟的味道。
“没人唠唠叨叨说了。”
爸爸凄凉地笑了一下:“总之,关于戒烟这件事,还是不要刻意去干什么为好。”
他把还剩得很长的烟浸在水里灭掉后,在起居室的音响上放了一张旧的爵士乐唱片。喇叭里传出了柔和的吉他声。是一首听过的曲子,就是想不起曲名来。本来是问一下就完了,可又感到没有那个必要。
“除了妈妈之外,爸爸还有喜欢的人吧。”我没有问曲名,反倒问起他这个问题。
“你为什么突然想知道这样的事?”爸爸坐在桌子旁喝着茶。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对妈妈用情专一。”
爸爸轻轻地笑了一下,说道:“那么过高估计我可不行哟。”
“是吗?”
“爸爸有时候也会干出不那么能引以为豪的事情。”
“结婚以后也一样吗?”
“这可不能回答你。”
爸爸讪讪地笑着。
“你认为妈妈是怎么了?”
“海底下有好人吧?长着鳍的情人……所以她才溺水了。”
“我可是一本正经地问你呀!”
“我也是一本正经的。我想你妈妈应该有鳃才对呀!这样在海底和情人见面就不会溺水了。”
“你是不想回答呀!”
“阿朵怎么想呢?”
“不知道。”
“那就算了,现在再刨根问底儿的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我从冰箱里取出一个梨,在洗物槽上削皮。这梨是爸爸老家给寄来的。
“下面吗,”爸爸郑重其事地说,“我想已经必须考虑结局了。”
我停下手来,从厨房回头往起居室看了看。爸爸正呆呆地紧盯着手里捧着的茶杯。
“医生说已经看不到什么变好的征兆了。脑电波一旦变得平坦,就很难恢复了。当然,只要呼吸正常,就能希望停留在植物状态。呼吸减弱以后,就需要采取保命治疗的手段了。到了那个时候,我想要用特别稳定维持生命的方式,让她以接近自然死亡的形式迎接死亡。怎么样?”
我本想说,有可能的话,就让她就那样死在海里好了,但没有说出口。那样的话,爸爸就太可怜了。
“我也想那样好。”
“是吗?”
我把水果放在了桌子上。
“我们是不是对妈妈太残忍了?
“为什么那么想呢?”爸爸颇感意外。
“我也不知为什么。这样下去太可怜了!”
谈话中断了。
“有什么好主意吗?”
“不知道。”
爸爸盯着玻璃盘中的梨,嘟囔了一句:
“太痛苦了。”
5
看护妈妈的时候,我曾经想,如果死亡成为现实的话,自己大概要被悲痛压垮,陷入不能干任何事情,也不能思考任何事情的状态。然而,当医生们确认妈妈死亡的时候,我不仅没有张皇失措,连眼泪也没流。我也没有世界要崩溃的感觉。我想着是因为已经习以为常了。最大的震动是在事故发生当时感受到的。那之后的悲痛总像是装出来的,有一种虚伪的感觉。而且,现在的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悲痛。妈妈死了。可是,她的存在已经不像过去那样单纯,那么明快了。
“人哪,真是就会这样轻而易举地久死去的呀!”被告知去世之后,在准备葬礼的繁忙纷乱中,爸爸一下子茫然若失,“就在不久前还精精神神的妈妈不在了,广下子不知道自己是在生的一侧,还是在死的一侧。总感得就这样张开两脚站着的地方也很危险。”
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