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说不定一直是处于另外一方的。妈妈这样一个人,至少她的一部分是在我和爸爸都触摸不到的地方在秘密地生成。和我们一起生活的人,只不过是妈妈这个复合体的一部分而已。一个身体和一个魂灵形成一个人形,这是不是一种被现代科学文明简单化的误解呢?或许我们实际上是由许多的身体和许多的魂灵构成的。在各种各样的关系中,一个人存在着多个方面:人们所看到的和人们所想象的。我们所看到的妈妈,所想象的她或许只是其中的一个方面而已。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装饰的房间。没有一张图画和照片。也看不到玩偶和陈饰品。在我上高中的时候,我的房间里贴着布鲁斯。斯普林斯汀①的宣传画,妈妈看到它就像是看到越狱犯一样皱眉头。确实,这个房间里没有任何怀春的东西。动物性的、猥杂的,性和暴力的……一个即将50岁的女人的房间里,那样的东西一概没有。
①布鲁斯.斯普林斯汀,1949年9月23目出生于新泽西州,高中时他就在当地的乐队中担任吉他手。大学期间,组建了“钢铁厂”乐队。1971年,“钢铁厂”乐队解体。但“钢铁厂”组成了“布鲁斯.斯普林斯汀”乐队的核心,并最终演变为“E街”乐队。1973年,斯普林斯汀推出了第一张专辑《来自新泽西阿斯伯里公园的问候》。1984年推出的专辑《生在美国》,含沙射影地批评了美国社会现状。1984年美国总统大选中,里根及蒙代尔都引用斯普林斯汀的歌词以争取年轻人的选票。1993秋,斯普林斯汀为电影《费城》创作了《费城街道》,这首歌在1994年进入排行榜的前10名,并获得了当年的格莱美奖。1995年11月,出版了新专辑《汤姆.乔德的幽灵》。
与同年龄的女人相比,妈妈要显得年轻,也不像一个家庭主妇。即使如此,我也难以想象恋爱中的妈妈是个什么样子。她和爸爸相处很好,两个人诚恳相爱,即便如此,那和恋爱也不是一回事。对于一个结了婚又生了孩子的女人来讲,恋爱是一件某个遥远世界里的事情。我隐隐约约地那么觉得。
一个男人的出现,给她的形象带来了微妙的歪曲。对于我来讲,妈妈这人现在不能与简单、明快的形象联系在一起了。那是由多个要素合成的,或者是由多个主体组合而成的。过去,我几乎是不介意地把妈妈的存在与自己的出生、自己这一意识的发生重合在一起的。当然,她的人生是在我出生之前就开始的,它总是先行于我所知道的妈妈的。
我又一次地环视房间。窗边的小书桌、书架、衣橱、化妆台、藤木沙发床。衣橱上放着一个小音响以及法国和意大利的民谣CD。桌子上放着带有花纹图案灯伞的台灯,台灯周围散乱地放着钢笔、橡皮、胶水等文具以及眼镜。沙发床旁边的厚玻璃床头柜上堆放着几本刚开始读的宜春小说网本推理小说。妈妈在这个房间里看书,听音乐,写信。她活着的时候,确实在这里待过。但是,如今她已经不在了,我觉得有必要去探寻妈妈。
没有风,虽然开着窗户,屋内也很闷热。我又不想关上窗户打开空调。和妈妈的遗物一起被封闭在这个房间里,我感到有点喘不过气来。现在一个人在这个房间的时候,我感到一种拘束,这是她在世时没有过的。爸爸让我整理她的遗物,这件工作让人觉得很麻烦。房间里很平常的东西,都让人感到是要揭示那既不想看到也不想知道的事情。每当打开桌子和柜子抽屉的时候,都有广种做贼的感觉,好几次我回头往房门方向看。
从壁橱里找出了一本旧相册,这是她和爸爸结婚之前孤身一人时的东西。质量拙劣的彩色照片都已经变色泛红。当时的女学生们的样子很有趣。她们穿着现在看来完全过时的服装一一喇叭裤、超短裙,牛仔裤看来就像是劳动裤。男学生们土里土气,表情严肃,让人觉得比他们的实际年龄要老。我注意到了其中的一个人。透过近30年岁月的面纱,也不会看错。一副青春、精干、充满自信的脸庞。目光敏锐,即使是笑脸也给人以无畏的印象。我想了想实际看到过的内藤面容。学生时代的照片上所保留的他的面影,确实还像是遥远的记忆一样残留在他现在的脸上。
再往下翻相册,有几张内藤一个人的照片,也有和妈妈两个人一起照的照片。我没有感到吃惊。发现相册的时候,我就某种程度上已经预想到了它里面有什么东西。不,是爸爸让我整理遗物的时候,我就已经感到自己应该会发现什么。我被相册最后一页贴着的一张照片所吸引。妈妈穿着一件蓝色带花的劳动布衬衫,下身是白色的牛仔裤。长长的头发,额头上缠着一条红色的围巾。这里存在的,是我所不知道的妈妈。我没见过的笑容,不曾看过的表情,近乎媚态,十足女人味儿……有一个男人正隔着取景器看着她。她的一切美丽和可爱都是朝向他一个人的。
点心盒里的书信就是蛇足了。几乎都是装在信封里的,其中一半左右是航空信。我连捆着书信的带子也不想解开。更不用说去读它们的内容了。妈妈的名字书写得刚劲有力,信封用剪刀精心剪开。以上这些就足以使我理解这一捆纸张有多麻烦。
有时候,一个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