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大姊我请客,想吃什么尽管点。」
彼此的啤酒杯再度碰撞后,气氛顿时变得和乐融融。我们热烈聊起教授的坏话,或是同个专题小组里长相可爱却很轻浮的女孩。
「这里的寿司真好吃,我都不知道几百年没吃过寿司了。」
「我也是。我是想死之前,一定要好好吃个痛快。」
他「咦」地一声望向我,不小心说溜嘴的我连忙补充。
「星野,如果有人跟你说死之前只能吃一个寿司,你会选哪一种?」
「咦?要选什么好啊?星鳗吧,还是海胆呢。」
「我要吃虾子,不是甜虾,是煮过的那种。」
「有够寒酸的耶,啊,我还是会吃玉子烧吧。」
「真是个小孩子呢。」
星野开朗地笑了,还加点清酒。我此时才放下心中大石头,幸好没被揭穿。
是的,死前想做的事。如果有的话,我也想做做看。但是不论怎么想就是想不出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有什么无论如何都想尝试的事情,就不可能想要自杀了。
唯一能想到的,那还真是让人难以启齿,应该说是窝囊可笑的愿望。那就是和喜欢的男孩子,一起吃喜欢的寿司吃到饱。真想不到自己活了三十三年,临死前唯一想到的愿望就只有这件事而已。
但是,如果没有下定必死决心,虽然也不是说绝对,我可能没办法约星野出来吃饭。因为我一直觉得,如果让他心生「被一个欧巴桑约还真恶心」的念头,那还不如死一死比较痛快。咦?这样不是自相矛盾了吗?不对,应该没错吧,我就是因为觉得死了比较痛快,所以才要死啊。
「喔,肚子好涨,我吃不下了。」
吃完葱花鲔鱼手卷后,他整个人靠到椅背上很满足地说。
「酒还喝得下吧。」
「对啊。下一间店让我出吧,有家我之前打过工的烧烤鸡肉店,很便宜而且还蛮好吃的。」
「要不要到我家去喝?」
为了避免自己下不了决心,我迅速说道。星野正想点烟的手停了下来。
被他拒绝也无所谓,他就这样仓皇逃离这家店,然后打电话给朋友大笑说「刚刚被小桃胁迫了耶」也无所谓。
因为,死一死比较痛快嘛。
我是在十二岁那年割腕的。
理由根本不值得一提,就只是单纯歇斯底里罢了。我在学校和同班同学吵架,回到家向母亲哭诉,母亲只说「吵架双方都有责任,你也有错」,就扔下我不管。
母亲有时候就是这么冷酷。以我的角度看来,就是希望她能无条件站在女儿这一边,所以沮丧得不得了。然后,我对于不论发生任何事都不会感情用事,总是淡然正直过生活的母亲,也萌生近似憎恨的情绪。
如果我死,再怎么样也会手忙脚乱吧,她大概会想说「早知道当时应该更温柔一点」吧。
就只是为了这样的情绪,我用美工刀割腕。不过是划过细小血管而已,根本就是死不了人的伤,但是眼见血流个没完,陷入恐慌的我开始大声哭泣,一下子就被父母发现了。
母亲由于过度震惊昏倒,我则被父亲狠狠甩了耳光。然后,父亲这么对我说:「你没权力这样伤害你妈!」
我压根儿没想到那个冷酷的母亲会遭受这么严重的打击,也没想到父亲会气成那样。我在事后因为父母总算有把我当作女儿一般疼爱,而感受到一股安心感,同时却也因为自己竟有能力让双亲痛不欲生而觉得恐惧。
在那之前的我,竟会在冲动之下做出割腕的举动,可见相较而言算是情绪起伏激烈的孩子。但是从那件事情之后,我便将自己本身情绪封闭。结果,我变成了一个「乖巧的好孩子」,还真的没再让母亲伤心过。
父亲后来在我上高中时,罹患癌症去世。当时父亲对我留下遗言:「今后妈妈就拜托你照顾了。」
所以,我这一路走来完全遵从母亲的期望。由于乡下没有一所像样的大学,我就进入一所搭火车要两小时车程远的国立大学就读,然后就一直留在大学中。接下来的日子,我每个月有两次会回老家和母亲过周末。这样的模式一直维持到前一阵子,始终不曾中断过。所有的一切,都是母亲的心愿。
而我,一直、一直都在想,虽然是隐隐约约的,但是总想一死了之。
不论我做什么都没用,自杀的心愿就是挥之不去。不论我读再多书、看再多电影都一样。就算听说那些不想死,最后却死掉的人的故事也一样。
我在清晨突然睁开双眼,星野就在身旁微微打鼾。
幽暗中,我望着他的睡容。没想到真的可以跟他上床,人只要一想死,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呢,我异常地想着这些理所当然的事情,微微发笑。
我感到有些口渴,钻出毯子想去穿睡衣。当我把床铺弄得吱吱作响时,星野突然睁开双眼。
「啊,老师,现在几点?」
「才六点而已,继续睡吧。」
「你如果要喝什么,也算我一份。」
我才刚要走去厨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