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强使用年轻人用语的教授,感觉上似乎有些讨好,我并未回答。
「太宠学生的话,对学生可没有好处喔。」
不论他说什么,我始终沉默以对。他大概是觉得没辄吧,教授说着拍拍我的肩膀后,便走出研究室。
我目送布满赘肉的背影离去后,视线又回到窗外,看着那个「长发星野」。就在那一瞬间,他随滑板凌空跳跃,然后摔了一大跤。
我不自觉地将脸庞凑近窗户。趴在混凝土地面上的他,好不容易才爬起来甩甩头,我也松了一口气。
星野双肩下垂,直接坐在地面上查看右手肘和手指甲,好像是受伤了。
我走向自己的桌子,打开抽屉查看。我记得里面应该有放几片OK绷才对。我翻开文件或笔记本之类的东西,终于发现一片OK绷。
这或许是老天爷赐给我的最后机会吧,我心想。
「嗨,小桃老师。」
我一走近,直接在混凝土地面上盘腿而坐的星野,仰望我这边,右耳耳环一边闪耀光芒。我默默拿出OK绷,他随即睁大双眼一边接下。
「怎么搞的?怎么这么亲切呀,老师。」
「我从上面看到你跌得很惨。」
他笑着说「谢啦」,然后低下头去。北风在那时抚上我的脖子上让我顿时打了个寒颤,我环抱穿着白袍的双臂问。
「你已经考完了吧?为什么还每天到学校来?」
「老师你还不是每天都来。」
「我是因为在工作呀。」
「我是因为闲闲没事做呀。」
他仿佛回避问题似地笑了。星野是我们教授所主持的专题小组三年级学生,他和时下一般年轻人一样,是个无忧无虑的大男孩,刚开始交出去的报告被教授打回票时,就跑来跟我这个助手哭诉。之前理应是突破层层难关,好不容易才考进这所大学,但是他却只会写些让人难以置信的幼稚文章,拿他没辄的我只好从零开始教他写报告的方法。此外,有时候像是什么考前猜题,或其他科目的功课,只要他来拜托,我也都是有求必应。他好像还把我帮他的那些东西,以收费的形式提供给朋友,教授也发现这个现象,所以才会像刚才那样挖苦我吧。
「明明都放春假了,你不去滑滑雪,或回老家看看吗?」
「我晚上还要打工啊,滑雪是下礼拜才去。」
「你也玩滑雪板吗?」
「玩啊,前年开始玩的。啊,贴不好耶,老师。」
他光用左手没办法顺利把OK绷贴到右手,所以像个小学生嘟起嘴,向我递出OK绷。我在星野身边蹲下,帮他将手指甲那边的擦伤用OK绷贴好。我竟然会为这种事情开心,看来我还是跟国中那时候没两样,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老师。」
我被这么一叫,抬起头眼前就是他的脸庞。长长的浏海迎风摇曳,另一边则是轮廓清晰的双眼。我隐约闻到汗水的味道。
「你今天好像怪怪的耶。」
「是吗?」
我手忙脚乱地起身。他面无表情仰望我,也跟着站起来。然后他用手拍去松垮垮的军用裤上沾染的尘埃,将倒在一旁的滑板抱到腋下。他要走了。
「星野。」
他回头望向我这边。比我小十二岁,只有玩乐和穿着最拿手,论文一篇都写不出来的时下一般年轻男孩。
「今天要打工吗?」
「……不,没有啊。」
「要不要去喝一杯?」
我以为他会更惊讶的,不过他只是犹豫一下子,出乎意料地干脆点头。只不过,平常总带有嘲弄味道的上扬双唇,果然还是嘲弄似地笑着。
我约星野到寿司店去。「我可没钱喔」,他毫不做作地说。我当然没打算要他付钱。
我们并肩坐在柜台位置,一听我说「喜欢吃什么尽管点」,星野满脸诧异地斜眼看我。
「怎么搞的,小桃?你是赌马中头奖啦?」
以他的立场看来,的确会觉得毛毛的吧。他一定明白我这个年龄比他大一轮,外表又毫不起眼的女人对他有好感,所以才会表现出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接近我,让我帮他完成作业。而且现在他一定觉得戒慎恐惧,深怕如果连寿司都白白吃下肚,接下来就很难全身而退了。
「其实,我再过不久就会辞掉研究室的工作,回老家去了。」
我说出准备好的谎言。
「咦?是喔?为什么?」
「我妈的身体状况不太好,我想差不多也该去相个亲,好好孝顺我妈才行。所以呢,嗯,这就算是惜别会吧。」
原来是这样喔,星野皱着眉头说。
「你说一声的话,我们也可以帮你办个惜别会呀。」
「不用了啦,我最不习惯这种场面了。」
是喔,这样啊……他持续这么呢喃,然后出口点了鲔鱼还有鲑鱼卵寿司。还真势利啊,大概是知道眼前这个很好用,却莫名地总是郁郁寡欢的女人即将消失,顿时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吧。
「那今天就来个不醉不归吧,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