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针线活。她身边明明跟着多达六位称她为夫人的公主,只要她一声令下,就会有熟练的老妇帮她完成缝补衣服这点小事。
她在缝什么呢?我问过好几次,但她只是露出难以言喻的笑容,不肯告诉我答案。
听说娼妓们在客人之外,似乎都会有个不收钱的爱人。就算艾黛拉有这样的对象也不足为奇。
[马修斯……好像是这个名字。]
[好像?]
[我记不太清楚了。]
在床褥上翻了个身后,我说:
[我的故乡被传染病摧毁了。当我懂事的时候,我就已经握着剑了。最后记得的顶多就是在哄我睡觉后,我母亲就会像你这样,背对着我做针线活。]
艾黛拉简短地应声后,就又弯腰低头继续舞动针线,而我就这么睡着了。感受到从身后传来的人类温暖气息以及些许明亮感,一股缅怀之情莫名其妙地袭上我的心头。
——我从不认为自己对艾黛拉怀有爱情。
之所以会光顾她的生意,单纯是因为要监视她。在这段时间,我也确定了其他光顾她的熟客其实是异教徒。她跟那些异教徒们以某种方法取得联系。
——刺绣。
与我共度夜晚的期间,她勤奋进行的刺绣工作,就是不用文字联络彼此的方法之一。
(我总有一天非得杀掉她不可。)
帝迪耶应该会说。让艾黛拉逍遥法外一段时间后,就把她处理掉。距离那一天已经不远了。时机到来时,帝迪耶应该就会下令要我把异教徒一网打尽吧。
然而在那之后过了一段时间,某天一如往常造访[黄金之实]时,老板娘告诉我艾黛拉逃跑了。听说她是因为怀孕而回到家乡。
(怎么可能!)
她哪里有什么故乡啊?不是被我烧毁过两次了吗?
一股庞大的失落感折磨着我。这比失去线索的懊恼还要更强烈。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失去了某些东西,但我却感到万分沉重。
她没有在黄金之实的房间里留下任何东西,只托付给挚友?花冠卡露莲席思的三个女儿一句[我改天一定会把钱还清]的留言,以及一顶手制的帽子。
我假装成她的仰慕者向卡露莲席思恳求,跟她借了那顶帽子来看。
上面用古老的语言,绣着祝福孩子未来的祝词。
——在那之后,当我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与艾黛拉再度相逢时,她怀中抱着年幼的女儿。
我跟她度过了短暂的时光。照理说我是为了杀掉她才会一直寻找她,然而当我第三次与她重逢时,我已经无法否认在自己心中萌生的感受。不知为何,我觉得她对我而言是必要的存在,打从初识时我就这么觉得了。她就仿佛拥有我的一部分似的,我一个劲儿地受到她的吸引,有时候情绪会变得凶暴,有时候又会感到十分消沉。
我说我已经不是僧侣,而她轻易相信了这句话。在隐密村落里的生活比我所想的更加艰苦。无论是为了煮饭而生火或是产生炊烟,都必须极力克制在最小限度。我们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充满了拘束感。
这是一段什么都没有的日子。然而,这又是一段确实有些什么的日子。由于我隐瞒着僧侣的身份,因此我几乎没有实行安卡里恩星教的教条。我不会在早晨向消失的星辰祈祷,也遗忘了教义。当然,我也没携带可谓身份的长剑。
但是我的灵魂自由得令人讶异。自由。没错。不管吃什么、相信什么都不会有枷锁。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不存在以神为名的锁链,这种开阔的解放感为什么会让我感到愉快!
这是对于神的亵渎。然而我却感到很痛快。不知不觉间,我甚至希望这种时光一直持续下去。
我明白这就是所谓的不道德。
我们持续过着正当严冬却无法生火取暖的夜晚。我受到她的委托,抱着女儿裹着毛毯入睡。过了一段时间后,做完针线活的艾黛拉爬到床上,把身子靠近我。听说山村里的家庭为了取暖,在睡觉时都会这样做。然而像这样子三个人相拥成眠时,我就会错认为自己受到所有存在的接纳和索求。
她仅仅只是个被监视者。我并不爱她。
所以她也不可能爱着我。
我们并不是一家人。
这是种伪装。这份温暖是种谎言。这一切都是幻影。等我哪一天向帝迪那报告这个村落的事情后,这个村子就会毁灭。法米玛司的骑士们会如雪崩般涌进来,这里转眼间就会化成废墟吧。就如同如今我所做的一样。那是我反复看了无数次的景象。这就是正义。可是为什么我现在会对此感到恐惧!
(至少在[掘墓人]出现在这个村落之前,就先让她自由行动。在那之前,维持现在这样就行了。)
我如此告诉自己。为了揭开异教徒们的组织[墓园]的地点和真面目,至少先抓到一个作为它的手足活动的[掘墓人]。
[你明天一早就要出门了吗?]
艾黛拉攀附在我背后,把头凑过来这么说。
[蜜莉卡会哭的,所以你要在她醒来之前出门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