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麻烦你把那个表留在家里。就是你的那个机械怀表。]
我吓了一跳,想扭过身去面向她。此时,艾黛拉的身体靠得更近,并从背后紧抱住我。
[那果然跟心脏的声音很像。]
[你是说那个声响吗?]
[对。我要在睡觉时放在枕头下,这样就能感到安心了。真不可思议呢,那种由铁制成的机器发出的声音,竟然会跟人类活着的声音很相像。]
[……]
她不知道我明天将会在山脚下的城镇与帝迪耶的使者见面。她相信我只是去买日用品。
其他村人以为我是从安迪鲁追着她到这里的仰慕者,在她将我以女儿父亲的身份介绍给村人后,我也依然向艾黛拉隐瞒着自己身负探索墓园的使命。我也没告诉她,刚重逢时我就是为此才会接近她,并根据她的话语揭发了相当多潜伏在帕尔梅尼亚的异教徒。
我一直感到畏惧。我什么都说不出口,什么都问不出口,让时间就这么流逝而去。其实,我好几度犹豫着想说出口。你还在信仰异教神明吗?你愿意舍弃异教神明,转而选择我吗?你对我有什么想法,还对我有丝毫怨念吗?还觉得我可恨吗?还想杀我吗?
你为什么要告诉你的女儿,我是父亲呢?
那就是,爱吗?
——似乎只有在失去一切后,我才会注意到重要的事物。
在我被帝迪耶召唤而离开村落的期间,我跟艾黛拉藏身的小山村遭到法米玛司骑士团的猎人们焚烧,而她们死了。那时我为了以帝迪耶代理人的身份私下与帕尔梅尼亚政府交涉,离村前往洛兰特。
得知骑士团突袭的消息而赶回去时,村子已经不存在了。骑士们肃穆地执行与我数年前对待艾黛拉的村子相同的行为。祭祀着伊力卡规定之外的古老神明的小祠堂被砸毁,神明寄宿的护符及神像被拖出来侮辱并烧成灰。
我就好像影子被钉住了一般,站在原地动弹不得。隐密村落中受到祭拜的异教护符就在我眼前逐渐被烧毁。经过盐渍的黑山羊头部被丢进火中,一旁响彻着法米玛司骑士们高盛赞颂安卡里恩星教的祝词。
那并不是什么护符,那只是碎木片。
那只是山羊的头部。只是被创作出来的歌谣。
神并不存在。
正确的神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不存在……
我说不定有好几年没有在战场上挥舞长剑了。回过神时,我已经身在血海之中。
我踩在十几具尸骸上,他们都是过去被我称为部下的骑士们。践踏而过时,我如此心想——信仰毫无意义。
信仰根本无法拯救任何事。就连灵魂也一样。
替艾黛拉跟尚且年幼的女儿挖好墓穴后,我明白……在我的体内某处,也同样被盘出了一个致命的空洞。
我失去了。
我丧失了我生命的价值。我背负着一道永远无法填补、也永远无法痊愈的伤痕。令人喟叹的是……即便如此,时间还是会流逝,心脏依然拼命鼓动,仿佛要我继续活下去。我不懂。我到底为什么要活下去。
——在很久以前,我的家就被烧掉了。父母很快地就被传染病夺去了生命,还来不及下葬,就被秃鹰啃噬成白骨。姐姐在婆家病死,妹妹在被卖掉后三天就遭到抛弃;理应同甘共苦的部下则被我亲手杀掉了,连精心培育的弟子也一起砍杀了。
而现在,我的妻子脊椎断裂,刚出生的女儿被摔到墙上。我的灵魂明明已堕落至极,所以我不明白现在我这颗心脏是为了什么而跳动,更不明白神为什么要我活下去。
(是为了什么?)
我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我无法亲手断绝我的生命?我用自己的手将妻子逼向遭到虐杀的下场,那么,至少我也可以用自己的手磨灭这条污秽灵魂才对。然而我做不到。超过十年以来刻画在我肉体中的教义,无论如何都不允许我自尽。无论如何都不允许!
我抱起艾黛拉的尸身。
在她的下方,有着女儿蜜莉卡的尸体。蜜莉卡的脖子被折断了。看得出她死去时没有受苦。而艾黛拉则是在想就往墙上扔的女儿时,从后方遭到劈砍。
把两人并排放在地上后,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们看。再也说不出任何话语的唇瓣都失去了血色。明明我的心脏还毫无意义地跳动着,她们却已经失去性命,这还真是件怪事。肮脏的我还活着,而洁净的她们却以启程前往遥远的国度……留下我一个人。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我突然听见了不可能响起的声音。
我慢慢眨眼。
那确实是脉动声。我以为她复活了,于是飞奔到她沉默无声的遗体旁。
我把耳朵靠到她的心脏上,然后侧耳倾听——
真不可思议呢,那种由铁制成的机器发出的声音,竟然会跟人类活着的声音很相像。我轻轻从她的上衣内侧拿出机械怀表。
——这也就是代表[一定要继续活下去才行]的意思吧?不管发生多么痛苦的事情,不管再怎么消沉沮丧,时间都会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