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意,大家的眼睛都既红又肿。
自卫官们谈起生前的齐木敏郎时,看来甚至比瞬还悲伤--然而瞬的眼角却没有泪水沾湿过的痕迹。
随着父亲执行最后一次任务的飞行员也前来致意,是个年轻的纤瘦队员。那人将制帽压得低低的,又垂着头,因此瞬看得不甚分明;只知对方轮廓清秀,小时候应该是个美少年。
同一趟出勤试飞--这个人却活了下来。瞬如此想道。是什么区分了生死?他不明白。是运气的好坏还是技术的差异?事故原因至今仍不明。
「幸好你没事。」
瞬这句话原本只是客套问候,说出口之后才觉得听起来像是刻薄的讽刺。
对方自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句低沉的对不起,敬礼后转身离去。
--犹如逃走似的。
瞬心里觉得过意不去,却没机会补救。
***
回程是由自卫队代购机票,从名古屋搭乘民航机返回高知。自卫队的飞机以速度见长,但坐起来实在不太舒服,因此瞬很庆幸能搭乘民航机回去。
一抵达高知机场,自卫队的车已在外等着送瞬回家。他们照顾得如此无微不至,应该是因为瞬未成年,又是唯一的家属吧!
虽然落得轻松,一路上车子里却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沉默,让瞬觉得不如自个儿搭机场巴士回家还好些。
一回到家,宫爷爷已等在家中。
宫爷爷快步走出玄关迎接他,眉头深锁、双眉下垂地说道:
「辛苦侬啦!」
瞬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站在门阶上的宫爷爷正好和父亲差不多高,让瞬有种上前紧紧抱住他的冲动。
不过,一个上了高中的男孩干这种事,未免太过窝囊。
瞬擦干眼泪,腼腆地笑了。
「我尽力了。」
闻言,宫爷爷点了点头。
傍晚,放了学的佳江与天野叔叔、天野阿姨到家里来。
听说自卫队没立牌位,叔叔暴跳如雷。
自卫队在想啥啊?把一个小孩大老远地带到岐阜去,又自作主张,办了其他宗教的葬礼,意思是不理会咱,各拜各的?哪有这么自私的!好,阿叔替侬去向自卫队抗议--
叔叔立刻就要打电话到岐阜基地去,却被佳江吼了一声:
「别闹了!」
叔叔吓得噤了声。
佳江带着似怒似泣的表情,连珠炮似的说道:
「这种事不是由阿爹决定的呗?要抗议,瞬自个儿会说!让瞬照自己的意思去做!阿爹待在这里只是让瞬更累而已,快回家!」
打从以前起,佳江只要一生气,便是天野家最强势的人。叔叔宛如洒了盐的青菜般萎缩,被佳江连拉带扯地带回家。
阿姨一面向瞬道歉,一面离去。
「冰箱里有菜,待会儿微波一下,多少吃一点。」
母亲这类人,无论在何时何地,关心的总是吃饭。老实说,瞬没有食欲;但为了让阿姨放心,仍乖乖地点了头。
现在屋里只剩下宫爷爷。瞬开口询问:
「该怎么办?」
自卫队没有代为制作牌位,只得自己处理;但瞬不知能否办两次丧礼。
「这个嘛毕竟情况特殊,再办一次应该不打紧呗!自卫队也说随咱们办。侬以后总不能老跑到岐阜去扫墓,再说,也得让侬阿爹进齐木家的祖坟啊!」
瞬不愿在父亲过世的关头惹是生非,这样的心情似乎不用明说宫爷爷也能明白,他的提议显然就顾及了瞬的心情。但这应该不是出于年龄上的差异,而是个性上的差异--佳江的父亲用本地话来形容,便是典型的「反骨汉」,个性倔强又直来直往。
「咱们去和安放侬家祖坟的寺院谈谈,就选明天下午去,如何?至于葬仪社和餐点的准备,就拜托天野先生帮忙处理。伊办事忒俐落,会替侬料理得稳稳当当。」
连叔叔的面子都顾及了,可说是无可挑剔的安排。
宫爷爷回去后,瞬终于转向客厅的神龛。天野叔叔和阿姨以为会迎牌位回家,因此替他将神龛整理得干干净净,还供上了鲜花。
神龛上有好几个牌位,旧的以小木牌制成,是瞬从未见过的祖先们的牌位,而新的则是祖父母和母亲。
能用来当神厅的房间还有许多,但祖父却打一开始便把齐木家的神龛放在客厅里,理由是祖先应该也喜欢热热闹闹的。
瞬上了炷香,摇了摇铃。
接着又从学生服的口袋取出了一个小纸包。
父亲的私人物品在瞬的亲眼见证下打包装箱,过一阵子才会送到。这个小纸包是应急的遗物,里头装的是飞行徽章。为了让瞬能先带点东西回家纪念,帮忙打包的队员临时从父亲的制服上拆下的。
瞬一面看着徽章,一面回想起事故前一天。
『明天两点左右,我会飞去高知。』
手机里传来的声音显得雀跃不已。
这是父亲最后的声音。
两人对话的内容净是琐碎得才隔两、三天便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