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为道地的雷·鲁迪亚人——鲁迪安的志气和骄傲感到痛心了吗?鲍德。」
「才不是……如果你明白我想说什么,那就不要胡闹,乖乖听我说。」
鲍德将剩下的葡萄酒全倒进空下的杯子里,接着压低声音。他眼镜下的眼神目光炯炯地盯着米歇尔。
「我以医生及朋友的身份建议你,米歇尔。你现在应该马上离开王都。」
「不可能。」
米歇尔想也不想便如此回答,语气与表情都自然而然冷了下来。
不过,其实这才是他真实的面貌。
笑容是为了欺骗别人而学,因此他毫不客气地说道:
「捡回我的主人,我亲爱的朋友,鲍德温·赛文艾雷。我不可能离开王都,而且这么做并没有意义,这点你
也很清楚吧?」
「就是因为知道,我才会刻意这么说。」
「唉」鲍德打从心底叹了口气,一面搔了搔头,然后重新翘起二郎腿。大概是无心用餐了吧,他也没
伸手拿起倒好的葡萄酒,而是在摇摇晃晃的桌子一角托起腮帮子,眉间紧皱在一块儿。
「米歇尔。」
「什么事。」
「你太不在乎自己了。再这样下去,你总有一天真的会横死街头。」
「我想也是,这正合我意。」
「米歇尔。」
「不过,我还不会死的。」
米歇尔直盯着对面那张不悦的脸说。
米歇尔现在还没做好安详赴死的准备,所以他不会死,也还没打算死,这点鲍德也十分清楚。大概正因为
明白这点,鲍德才会允许米歇尔寄住在这儿。
「……如果只是因为我碍着你了,那我随时可以离开这里。」
「我又没这么说。」
鲍德移开托着腮帮子的手,眉头又锁得更紧了,看见那宛如小孩闹别扭的表情,米歇尔不由得笑了起来。
这并非为了欺骗,他就只是笑着。这是他对鲍德这位朋友的回答:我在这里住得很舒适,目前还不打算离开。不过,现在我要出门了。
「我要去阅读室一趟。借我会员证吧。」
米歇尔离开桌前,拿起挂在墙上的大衣、帽子和手杖,然后从鲍德的抽屉拿出一张卡片,喝了一口倒好后
一直放着没动的葡萄酒,便走向大门。这时,目送他离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回来的路上,去买一些平时喝的葡萄酒和咖啡回来吧,还有蜡烛。」
「你真爱使唤人,要是旧伤因为东西拿太重恶化怎么办?」
「你身上已经没有伤口严重到会因为抱二、三瓶葡萄酒就裂开,就当作是付我五天份的医药费,乖乖给我
工作吧。」
「唉,是是是,我明白了。这位没马车、没执照的医师。」
米歇尔挥了挥手杖关上门。有只老鼠跑出来想啃兽油制成的蜡烛,他一面以手杖顶端戳着老鼠,一面走下
公寓的阶梯。微弱的阳光从采光窗射下,对米歇尔而言,就连这点光芒都显得刺眼。
他几天没在太阳高挂的白天出门了?
话虽如此,他也没有感觉到心旷神怡。
巷弄的地面在晴天时会变得黏黏的,比雨天还要难走。不过在这儿住了几年,倒也习惯了。米歇尔来到大
街,一边抽着烟斗,一边朝东边前进。
雷·鲁迪亚分成二十个区块,其中最热闹的是第一区,以贯穿街道的大马路为中心,形形色色的餐厅、咖啡
厅、大大小小的剧院、展览馆、以及最适合漫步其中的商店街分布四周。
街上有打扮入流的男男女女、想投身政治的无趣文人、目光如老鹰般锐利的报社记者、脚步不安的乡下学
生,再加上服装老旧、神情疲惫不堪的画家,大吐师傅苦水的裁缝师,以及朗声揽客的小贩。
形形色色的人使闹区不分昼夜繁华热闹,而阅读室便位于闹区的一隅。
所谓阅读室,是指可以阅读报章杂志及各类书籍的租书店。
报纸和书籍不同于每天都大量生产的面包或鸡蛋,家里跟地窖没什么两样的平民可买不起。一个月的报费
几乎等于学生一个月的住宿费。因此,为了节省蜡烛钱,有不少穷学生经常在读书室里逗留。
几乎所有读书室都禁止饮食及抽烟,但米歇尔常光顾的店家允许喝咖啡。只不过要是打翻咖啡而弄脏书报
,当然非得赔偿不可。或许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在这满是高大书柜的店里,客人总是不怎么多。在这里,也
不会有自以为是记者的劳工拍着桌子,口沫横飞地展开辩论。
米歇尔坐进他冬天时的窗边老位子,阅读这五天来的资讯。
无论是整合各阶级政治主张的正经书籍,或者最近才刚创刊的大众化报纸,还是编给上流贵妇看的杂志,
米歇尔全部都读。这些报章杂志掌握了社会的流行脉动,让他得以了解晚上那些客人的倾向与真实样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