侵肌透骨的寒气,慢慢地扩散开来。
「我走了。」
岦斋转过身,从岸边拔腿奔驰,溅起了水花。
侧耳倾听,感觉有重重拍翅般的声音,震荡着空气。
「糟了,要赶快找到才行……」
柊子的魂虫在这个梦殿里。
岦斋看着柊众的最后一个人走向了死亡。
椿、榎、楸都灭绝了。在人间的生命已经结束的岦斋,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身为榊众之一,他无法不看着他们。
他都会向冥官报备。也不知道是不是同情他,这种时候,冥官绝不会交代他去做其他事。
柊子死的时候是冬天。
被侍女们包围的她,无力地闭上眼睛躺着。
她的呼吸稳定,虽然没有血色,但表情平静。侍女们都在窃窃私语,说她今天的状况好像还不过。
不料急剧恶化了。柊子突然「嘶」地倒吸了一口气。
惊慌失措的侍女们似乎看不见,但岦斋全看见了。
不知从哪跑进来的黑虫,从柊子微张的嘴唇飞进了体内。
柊子激烈地扭动身体,咳得非常严重,几乎没有时间呼吸,所以恐怕连侍女们叫唤她的声音都没听见。
没多久,她吐了大量的血。侍女们尖叫连连,大喊着快找药师来。
柊子吐了好几次血。血量多到令人怀疑她的体内是不是全空了,垫褥和外褂也瞬间染成了红色。
柊子猛然向后仰,咳得更重更沉了。然后,跟着血一起吐出了白色蝴蝶。
看到从自己体内跑出来的魂虫,柊子似乎领悟到什么,把颤抖的手指伸向半空中,画下了什么。
侍女们看不见魂虫,应该也不知道夫人在做什么。
白色蝴蝶拍振淌着血的翅膀,轻轻飞起来,在柊子身边绕来绕去,最后停在她的指尖上。
白色翅膀缓缓开合的蝴蝶,俯视着柊子的脸庞。
那对白色翅膀,隐约浮现某个图腾。
岦斋惊讶地倒抽了一口气。
柊子的手指画过的地方,出现了柊叶形状的黑洞。
从那里飘出来的风,正是梦殿的风。
同时,沉沉的拍翅声逐渐增强,越来越靠近。
柊子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着什么,白色蝴蝶就被连接梦殿的那个洞,咻地吸进去了。
柊子呼地喘口气的同时,洞也关闭了。
突然,她的脸扭曲起来。黑虫撬开她沾着血的嘴唇,爬出来了。柊子强撑着用沾满鲜血的手抓住黑虫,一把捏碎。
就在这一瞬间,数不清的黑虫不知道从哪入侵,围向了柊子。
侍女们看不见的黑虫,没有咬碎她的身体,而是从沾着血的嘴唇侵入了她的体内。
虫在体内大闹,柊子痛苦挣扎,身体扭来扭曲,满地翻滚。勉强发出来的微弱气息,被沉沉的翅膀声掩盖了。
最后。
柊子在侍女们面前,挣扎再挣扎,痛苦地死去了。
当时,岦斋被冥官骂得狗血淋头,责怪他为什么看着柊子死去,却没把魂虫抓回来。
柊众的后裔临终时做的事,一定有某种意义。
白色蝴蝶是魂虫,是柊子的魂的一部分。被放入梦殿的魂虫,除非有什么意外,否则绝不会落入他人之手。她会这么做,表示魂虫里面有什么。
被冥官指责,岦斋才想到这个可能性。
那之后,他一直在寻找魂虫,但魂虫不知道躲哪去了,怎么找也找不到。
魂虫究竟还在不在梦殿呢?会不会飞到梦殿之外的地方了?
这里是梦殿。梦是现实,现实是梦。想象会成为力量,想象会塑造出形体。
一般人或许做不到,但柊众有可能把什么注入魂虫,或是把自己心的一部分托付给魂虫。
会这么想,是因为岦斋也有这样的技术。
唯一知道门在哪里的女人,在临死前放走了魂虫。
虽然被黑虫逼迫吐出了魂虫,但她用尽了她所有的力量,没有让魂虫落入任何人手中。
岦斋可以理解。
她是为了保护门。直到最后,她都没有放弃榊众的使命、责任。
「魂虫在哪里?」
在黑暗中奔驰的岦斋,耳朵掠过沉沉的拍翅声。
他停下来,小心翼翼地环视周遭。
到处都是矮塔般的岩石。不觉中,水声消失了,放眼望去都是干燥的沙子。
不知从哪吹来与梦殿不一样的风,钻入体内,让他冷得快冻僵了。
梦殿的尽头,是与黄泉之间的狭缝。
定睛凝视的岦斋,看到散布各处的岩石之中,有一个上面趴着白色片状物般的东西。
「是那个……?!」
正要向前跑时,有笨重的声音敲响了岦斋的耳朵。
他飞也似的向后退,那是无意识的动作,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像是虫的黑色东西,哗地飞过来,淹没了岦斋刚才所在的地方。
「黑虫……」
安倍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