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手指偶尔会把几根头发扯下来,玛莉艾拉的力道却比他还要温柔得多,也不会扯到头发。
毛茸茸的小动物理毛的触感应该就像这样吧。
映照在镜子里的玛莉艾拉明明只是在剪头发,表情却很严肃,斗鸡眼还会不时睁大。她张大的嘴巴好像想说:「惨了!」然后她隔著镜子频频偷瞄吉克,剪了一阵子又像是心想:「呼,好像没事了。」眼神还四处游移。当然了,吉克虽然差点笑出来,还是从头到尾假装没发现。
迷宫都市也有提供剪发服务的理发店,对外表很讲究的爱德坎就会去理发店剪头发。玛莉艾拉虽然算是手巧的人,还是专业理发师的技术比较好,所以她总是建议吉克「去给人家剪头发」,但吉克还是会找理由拜托玛莉艾拉来剪。
因为他很珍惜这段温馨的时光。
「嗳,吉克,发生什么事了吗?」
玛莉艾拉一边移动剪刀,一边这么向吉克问道。
(被她察觉了吗……)
玛莉艾拉平常总是在傻笑,吉克陷入烦恼时却特别敏锐。
「我只是稍微想起了过去的事。」
吉克不可能看错。那个商人就是他以前的主人。
吉克并没有老实地把以前虐待过自己的商人来到迷宫都市的事说出来。就算有必要对谁说,从护卫方面来考量,尼伦堡才是适合的对象。即使对玛莉艾拉说,也只会让她产生悲伤的情绪,什么好处也没有。
吉克会沦落为犯罪奴隶是因为商人父子诬告,但他也没有证据能证明自己是无罪的。
最重要的是,多亏师父出的难题,吉克已经渐渐习惯用弓,即使无法百发百中,现在也已经能够射中目标了。升上A级并获得赦免的日子已经近在眼前,现在引发纠纷不是明智的选择。
不予理会是最好的做法。万一在城市里撞见,吉克的外表也已经截然不同,商人父子不可能认得出他是谁。况且,那对父子恐怕连吉克这个人的存在都不记得了。
所以,什么都不必在意。
除了自己心里涌现的这份漆黑意念以外。
肢解祈雨鸟的时候,吉克蒙德心里想著什么呢?
看到商人父子的瞬间,因为一次次的无情对待而积郁已久的感情转变成无法压抑的愤怒。虽然当时勉强忍住了,情绪却像一条盘踞在腹中蠢蠢欲动的黑蛇,不只商人父子,连逼迫自己沦落到那个境地的整个世界都憎恨,此刻仍然濒临爆发边缘。
现在的吉克知道自己过去究竟遭受了多么不当的对待。
商人父子带来的债务奴隶和过去的吉克同样受到残酷的对待,一看到他们彻底心死的模样,被反覆鞭打身体的痛楚、因咒骂而哀号的心声、渐渐被磨损直至消失的心就会像火山爆发一样,在脑中猛然复苏。
失控的感情有如疯狂翻腾的滚滚岩浆,彻底烧灼理智,几乎支配了吉克。
吉克并不知道那对父子把自己陷害成犯罪奴隶是基于什么理由,但肯定是想隐瞒虐待债务奴隶的事实,或是为经商失败找藉口之类自私又不当的理由。
要不是被那个商人买下,吉克也不会受到那么残酷的对待。
不只如此,过去曾是队友的成员一发现吉克失去「精灵眼」,马上就拋弃了吉克。吉克确实很傲慢,但他们明明也一起尝到了不少甜头。
都要怪那家伙,不,这家伙也有错──杂乱无章的思绪使心中的负面想法不断膨胀,让吉克想要不顾一切地大叫。
这个时候。
拍拍拍。
玛莉艾拉的手轻触吉克的头发。
「这附近的头发好像有点厚耶~」
玛莉艾拉轻柔地捏起吉克的头发,把剪刀拿直,一刀一刀打薄头发。
柔软的手掌,温柔的指尖。
从初次相遇的那天起,这个温暖的地方始终没变。
(插图021)
吉克蒙德凝视著镜子中的玛莉艾拉。
玛莉艾拉注意到他的视线,隔著镜子对他微微一笑。
吉克所受的折磨虽然是极度卑劣又荒谬的事,在对方的眼里却有著某种意义或价值。
可是,为了让对方从轻蔑、施虐等卑劣的娱乐之中得到自己相对优越的错觉,吉克所受到的痛楚、悲伤和屈辱除了折磨之外什么也不是。
玛莉艾拉给予慈爱的意义或价值,在于填补她的小小寂寞。
陪伴彼此,互相守护,互相扶持──吉克与稚气未脱的玛莉艾拉所过的生活从某些人的角度来看,或许就像一场扮家家酒。
可是吉克感受到的爱是不求回报的。
「浏海也剪一下好了。」
光是接触到她的微笑、她的眼神、她的温暖指尖,沾染吉克内心的黑色意念便渐渐消失。
取而代之的这份感情又是什么颜色呢?如果把憎恨形容为黑色,更加复杂又难以压抑的这份心意就伴随著多彩的光辉和少许的阴影。吉克蒙德很清楚这份感情是什么,但他打算再把它藏在心里一阵子。因为他还想继续在这个宁静又温暖的地方小睡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