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堂先生,有客人——他说着类似这样的话。
——他在啊。
他在。我有些死了心,然后有点松了一口气。
真是好笑,我明明只是来消磨时间的。就算白跑一趟,时间也一样可以消磨掉,而且就算见了面,我并没有特别的要事,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不久后,年轻人背后出现另一道影子。
是和服。即使隔着玻璃门,也可以看出那张表情非常不高兴,凶恶得彷佛三千世界灭绝了似的。
我朝玻璃门伸手。
果然没上锁。
门很重,但很好拉,毫无抵抗地打开了。同时出现在一脸讶异地杵在原处的青年背后的凶恶男子——中禅寺秋彦——出声了。
「这……不是伊庭刑警吗?」
我……虽然开了门,却在这个时候犹豫了。我究竟该摆出什么样的态度才好?
这如果是现役时代,只要亮个警察手帐,说声「借点时间」就行了。就算不这么做,也没必要特别卖弄殷勤,不管对谁,都只要以同样的态度说声「现在方便吗?」就好了。
我无可奈何,说了声「午安」。
真难为情。
中禅寺既不吃惊,也没有收起那张臭脸,但以非常柔和的口吻说:
「两年不见了呢。」
光从他的口气,就可以感觉出他没有恶意或敌意,真是了不起。
「是吗?不过我已经不是刑警了。只是个没用的糟老头。后来我很快就退休了。」
「哦,我听说了。」中禅寺微微地笑了。
和之前见到的时候不同,他穿着亮草色的和服单衣。脸色虽然称不上健康,但意外地看起来不错。我印象中的他脸色更要苍白、更病慷慨许多,不过他的肤色算是比较黑的。只有表情符合记忆,一脸不悦。
一脸不悦的男子朝着杵在一旁的青年说,「这位是我曾经提过的木乃伊事件的刑警负责人。」
青年扬起粗浓的眉毛,惊讶地说,「就是那个即身佛事件的……?」
「这位刑警在东京警视厅里,眼力之精准也无人能及。小柴,在他面前可是说不得谎的唷。」
「哎唷,京极堂先生,我才不会说谎呢。吹牛倒是很会啦,有时候也会胡说八道。」
「年纪轻轻就这副德行,前途堪虑哪。话说回来,伊庭先生,您今天光临是……?」
「不,其实……呃,也没什么事……」我说道,「昨天我见到木场,所以……」
这根本算不上说明。中禅寺露出有些伤脑筋的表情,同情地说,「您见到木场大爷了吗?」
「是啊。他说你是他的朋友。」
「朋友啊……」中禅寺的表情变得更伤脑筋了,「他也是个教人头痛的警察呢。如果伊庭先生和他认识,真希望可以请您趁机教育指导他一下。前阵子他也才惹出了不得了的麻烦事,不但被送上调查庭,还跟老家疏远……能够免于被惩戒撤职,全都多亏了大岛先生大力帮忙。」
「他……是大岛的部下吗?」
大岛这个人在搜查一课也是第一流的好手。他能以威严服人,也擅长疏通,调查时的判断也很精确。这么说来,听说我退休以后,他很快就当上了一课的课长。
「大岛先生似乎调到公安三课去了。」中禅寺说。
「劳动争议相关部门啊,他还真是去了个麻烦的地方哪。」
「大岛先生的干劲受到上头的肯定吧。也因为现在时势混乱,他似乎忙得不可开交呢。」
「他还年轻嘛。正值壮年,多吃点苦也是没办法的事。嗳,先不说这个……昨天木场……呃,来我家有点事,我们两个傻子意气投合,一起暍了酒。聊着聊着,就提到了你……」
这不是谎话。
不是谎话,但我觉得这仍然算不上来访的理由。
「我现在只有一个人,也没有工作,闲得发慌,所以……」我敷衍说,「嗳,也没有什么事啦。只是反正也问了你的住址……你现在在忙吗?」
我望向青年。青年搔了搔头,说,「也不算在忙呢。」洒脱的口气和动作都还不练达。青年似乎应答风趣,但感觉也像是装大人,他还没有受过社会大风大浪的历练。
——是学生吗?
「您猜的没错,他是个学生。」中禅寺说。
我明明什么都没说。
「他姓柴,就读文学部哲学系。」
「是大学生吗?」
「是大学院生(※相当于欧美的研究所,设于大学课程以上,教授、研究学术理论及应用的专门课程。过去日本的大学院制度较为多元,战后分为修士及阵士课程。)……吧,现在。对吧?」
中禅寺说了一所学校的名字,但我和学问无缘,不知道那是哪里的什么学校。柴再次搔了搔头,说:
「我叫柴利鹰,研究近世思想史。」
就算他说什么近世、什么思想,我也不太懂。「不好意思,我这个人胸无点墨。」我回道,于是他回答,「我在研究江户时代的儒学。」
「儒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