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更进一步说的话.
我能够从忧郁症的昏暗泥沼中探出头来,似乎也是由于这场我匹配不上的邂逅之故。
然后,
由良伯爵这个不可思议的人物会根深柢固地盘踞在我的心中,也是因为这天发生的事。
一切都是有契机的。
因此我等于是同时获得了病情好转与再发的契机。如果没有这场与大横沟的邂逅,我不可能恢复到能够拜访这栋洋馆的程度,同样地,如果不曾从他口中听说,我也不会因为只是感觉到由良昂允的影子,便动摇至此。
——果然,
我下意识地躲避着伯爵。不……
我在追求伯爵吗?追求着那个奇妙的、不祥的、不可解的,
作风与我相似的人物。
——结果,
我终究是该前来此处吗?
沉淀在记忆深处的令人生厌的想法,似乎虽不中亦不远矣。
什么命运、宿业,我不相信这种东西。
这是偶然。
我会遇到横沟老师是偶然,横沟老师会告诉我由良伯爵的事,也是偶然吧。榎木津会接到由良家的委托、患病的我会被拖出来也是偶然。
这些全是不同的理由所引发的偶发事件,是完全不相干的事象。
我只是碰巧横跨这些事象似地与它们发生关连罢了。
把它们当成好似命中注定的事情,是不对的。人往往会在偶然的堆积中窥见到渴望的因果形姿,不过那种东西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只是幻想罢了。
我害怕、而且厌恶的,不是那种海市蜃楼般没有实体的事物。
而是喷吐出海市蜃楼的蛟龙。
是将因果的丝线缠绕在四散的事象上,将它们形塑为命运、宿业之类的怪物的人类那肤浅的精神。
我会造访这栋洋馆……
还是出于我的意志。
就算我没有自觉,这依然是我的意志。即使没有浮上意识表层,由良伯爵也确实存在于我的记忆深处,因为我也听闻了那令人忌讳的风声。
我一定是为了破坏我的均衡,而故意来到这里的。
我——不,位在我中心的忧郁,不管在什么样的状况下,都想要逃离现状。
在不安的漩涡中追求安定,在安定中希求不安。就快要恢复安宁的我,是不是开始想要破坏那暂时的日常了?
我……在寻求不安的状况。
我害怕不安消失吗?
不合身体的椅子,
不匹配的家具,
陌生的景色,
没有灵魂的鸟,鸟的眼睛。
被诅咒的伯爵家,遭杀害的新娘。
奇妙的、不祥的、不可解的——洋馆主人。
这些要素,岂不是足以破坏被惰性及昏昧所包围的无趣日常吗?正因为察觉了这一点,我才会来到这里。
才会坐在这里。
我扫视房间。我似乎脱离忧郁状态了,却也没有安定下来。一般来说,宁静是由下降所带来的,而下降是伴随着倦怠与愚钝的。可是我获得了异于过往的、一种自暴自弃式的昂扬感受。
我环顾四周。
「笨蛋……」
一道散漫的声音响起。
我转回头,只见榎木津在床上爬了起来,盘腿而坐。当然,他还穿着我熟悉的鞋子,甚至还戴着墨镜——他竟然戴着墨镜睡觉?
榎木津又说了一次,「笨蛋。」
谁才是笨蛋?
「榎兄,你……」
「我说啊,小关。」
小关指的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榎木津老是省略人名。重点是我还在说话,他竟然毫不理会地打岔。我觉得我不该沉默下来,想继续说下去,却被一句震耳欲聋的「你实在是太笨啦!」给压了过去,终究落败了。
「什么笨……」
「当然是在说你啦!」
榎木津双手左右伸展,打了个大哈欠。
「啊啊好困,困困。」他像个幼儿般咕哝了几句,把脸转向我这里。
「一起床就看到猴子,而且是只危险的猴子。猴子乖乖地从树上摔下来就是了!猴子强喝冰水,可是伤痛之本,你没听过这有名的格言吗!(※原本的俗谚是「老年人强喝冰水」,意思是老年人不服老,逞强做些危险的事。)」
「我才没听过。」
怎么可能听过?那根本是胡言乱语。
「所以才说你是笨蛋。」榎木津以更瞧不起人的口吻说,「听好了,我只再忠告一次,你根本误会了。如果看到你的脸,就可以一目了然,不巧的是我现在看不见,可是还是零目了然。你有点自知之明吧,你。」
「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过这也不是这一两天的事了。榎木津说的话大抵都莫名其妙。
「哼!」榎木津神气兮兮地,「难得我亲切地忠告你,你这猴子也太忘恩负义了。等你吃到苦头,我也不管你了。不,要是你吃到苦头,我就要让你吃上更多,给我记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