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颇有使用感的小提琴。海森脚步缓慢、沉着地走进聚光灯落在舞台中央的光圈里。
萨里艾尔与小桃是表演者的关系,因此有特权可以从舞台旁边的通道窥视演奏厅的演奏。虽然正面观众席的音响效果要好上许多,但从这里还同时可以看到观众们的反应。
演奏厅的观众席几乎快坐满了。
根据主办单位的说法,主要来帮萨里艾尔捧场的观众,似乎比原先预估的还要多,感觉很像是正好重现之前那场公演的客层呢。至于完全不一样的,就是这次担任配角的是海森,而萨里艾尔担任压轴演出这部分。
「哎呀,平常在和屋老师演奏以前就有相当多观众离开会场走人了呢。这次顺序的调整因为事出突然而忙翻天,但是让和屋老师打头阵,搞不好结果还相当不错呢。」
没错,悄悄对萨里艾尔讲这些话的,正是前往事务所洽询的那两名学生。大概是手边的工作终于空下来了,才跟萨里艾尔一起来听海森的演奏。
「大家不喜欢海森先生的演奏吗?」
小桃一脸胡疑地问道,两名学生露出苦笑说:
「这不是喜欢讨厌的问题啦……」
「他的技巧是很厉害,演奏像范本那么漂亮——但讲难听一点,不就像教科书的内容那么呆板?若在音乐祭的最高潮表演,不觉得有点不搭轧吗?」
小桃对两人说的话:心想「这样啊」地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萨里艾尔则没有理会她们的对话,不发一语地注视舞台上的海森。
过没多久掌声停止,整个演奏厅鸦雀无声地安静下来。
演奏即将开始。
当他拉出第一个音的时候,原本双手叉在胸前的萨里艾尔全身打了哆嗦。就连小桃,还有刚刚还给予批判评价的两名学生,也都反射性地屏住气息。
第一个音在毫无预告的情况下响起。只是与其说「响起」,倒不如说回过神来才听到,或许还比较贴切呢。是让捕捉音色者,自然而然会紧张——身体会擅自注意的那种饱满的音色。
海森的「乐音」就像落在大地的水滴,直接滚落、流动,化成急流般地转换成「旋律」,是非常巧妙的引导。然后,「乐音」与「旋律」眼看增加深度,慢慢向外扩散。因此,刚开始最清纯的形象——没有沾污到「鄙俗」,所以凡夫俗子触碰到就不得不紧张的什么——唯独这个没有受到伤害。
等到回过神的时候,海森的「曲子」已经化成雄壮的大河流进人们的脑里。
该有的乐音正确响起——
该有的旋律也正确演奏出来的曲子。
乐曲没有虚张声势,也没有停顿的感觉。完全没有多余的杂音,只展现出自然、完美无瑕的和谐音色。与化学公式与物理法则代表的世界构造同等级,也是构成世界的「音乐」这个要素的一部分,彷佛藉由名叫海森的这一位老乐士直接取出来,在没有掺杂任何不纯物质的情况下单纯展现出来。
萨里艾尔意识到自己身上起了鸡皮疙瘩,但自己并不是第一次听海森的演奏,而且,这还是以前听过无数次的曲子。但是,再次聆听的话——不,越听越就能够了解——就能实际感受到它的「厉害之处」。
了不起!
那是只能够那么表现的严格音乐。萨里艾尔发现到自己吐的气打乱了这完美的和谐音色,连要喘气都要有所顾忌。
「好厉害哦,彷佛理所当然地完美无瑕。」
「不晓得要练几百次,才能做出那样的演奏呢。」
两名学生目瞪口呆地赞叹,萨里艾尔不知不觉地问:
「……你们在说什么啊?」
突然被这么一问的两人,「咦?」地大吃一惊。但也因为他们那毫无恶意的纯真反应,让萨里艾尔痛切了解到自己与两名学生之间有明显的隔阂。
他的视线望向观众席。
因为演奏刚开始的关系,果真没什么人露出感到无趣的表情。不过,好像也几乎看不到跟萨里艾尔抱持相同感慨的人呢。一大半的观众都以不明确的表情,遥望演奏小提琴的海森。
萨里艾尔终于明白。
因为他们「不懂」。
海森演奏的「音乐」,他们并无法掌握其「高度」。
两名学生佩服他的演奏之所以完美无瑕,是因为经过几百次的练习。可是,坦白说海森的演奏,并不是用那么幼稚的尺度就能够解释的。就像手拿着尺,对着夜空丈量月亮的大小,问题是规格差太多了。但是,对萨里艾尔来说,即便是愚蠢的行为,在他看来都是普通——非常司空见惯,又常见的做法。
幼童天真地伸手试图触摸月亮,但是登上高处,看着依然无法接近的月亮,才初次理解到它的高度其实远超过自己的想像。
然而,只有尽管如此仍想触摸月亮者会让双脚离开大地、飞向天空,直捣更高的大气层最顶端——
这时候才终于明白,原来月亮位于压倒性的「高度」。
但是,像那样经过一次次累积的经验仍向月亮伸手的人,到底有多少呢?
有多少人拿着能够丈量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