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满的琥珀色液体一饮而尽。
「文明让人类成了鬼、成了恶魔,这个社会根本没在进步啊。」
他大概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起的大道理吧,那表情看起来得意极了。
偏离灯火通明的大街,这是一间位于小巷子里的廉价酒吧。
已经过了深夜,店里几乎没什么客人了。青年和流莺两人缩着身体占据八人大桌的一隅,但店员似乎也没过来赶人的意思。
青年约莫二十出头。从悬在腰间的手杖,看得出来他是一位炼术师。手杖的外型看起来价值不斐,恐怕还是名品——也就是著名的专业工匠打造的吧。真的靠当炼术师赚那么多吗?还是单纯家里有钱呢?看他那副称不上纤细、只能说是虚弱的体态,还有举手投足都是破绽来看——流莺判断,应该是后者。
「我们有回归近代的必要。这当然不是只要舍弃炼术就好的简单问题。我的意思是,现在的社会体制只能用失败来形容。企业为了中饱私囊而压榨国民,一定得想办法改变这种现状才行。确实黑夜是变得明亮了些,但如果不能平等地照耀这个国家,在光明之下,阴影也会变得愈发浓浊啊。」
这番话的内容最近正在中产阶级的年轻人之间流行,也就是典型的左翼思想。青年的这些论点都来自于经济学者海利库斯的著作「工厂劳动者的实态与国家的末路」,他不过是照本宣科罢了。当然,他并没有读过那本书。只是在工作上遇到的同僚男姓在醉酒后,全都会把同样几句话拿出来嚷个几声,大概每个星期都会听见一次吧。
所以少女总是假装无知地陪笑道:
「要是那样的话,像我们这种人的日子会不会稍微好过一点呢?」
像是不关己事,少女只是在对青年阿谀奉承。
他所说的那些话,甚至从海利库斯的一连串著作开始发起的社会主义运动,说穿了都是中产阶级的戏言,只是天真的理想论罢了。忧虑着匍都的人口因都市化而不断增加,还有外地农村、渔村的衰退问题,因为这样就想打垮这个社会,再订立其他的体制来让世界变得更美好,这种话说出来也只会笑掉人家的大牙而已——少女心想。
乡下女人所扮演的角色,在产业革命前后都没有改变,生小孩之余顶多再煮饭打扫就差不多了。所以比男生更容易在婴儿时期就被扼杀,或是干脆被赶到外地讨生活。少女本身就是如此。位于西方的渔村对待女性尤其恶劣,在还没满十二岁之前,她就已经被卖到这里。并且,去的地方不是工厂而是妓女院——唉,不管被卖到哪里都一样,最多就差在肺脏生病或子宫生病而已,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不同。现在长到十六岁是还算健康,不过哪天就会患上梅毒,然后一命呜呼了吧。不知道是鼻子会先腐烂掉下来,还是脑袋被病毒侵蚀变成白痴,若是后者,就不必感受到对死亡的恐惧,也算是种幸运吧。
所以男人们所说的那些远大的理想,少女只觉得无聊。
尤其是出自这种根本搞不清楚状况的小少爷口中,就更教人倒胃口了。坐在身旁的这个青年,从他的穿著打扮和言行举止看来,并非来自乡下地方。大概是比较富裕的中产阶级家庭里的次男或什么的,碰巧身体对毒气有点忍受度又血气方刚,才误打误撞成了炼术师吧。只会虚张声势的青年正好在这个偏僻的小酒吧喝醉了,才把流莺当成对象进行他的伟大演说。
连想反驳都没劲儿,不如就继续听他高谈阔论,随便应和点什么让他开心一下,这样一整晚的出场费也就有着落了,所以说装傻才是上策呀。
脑子转着想着,一边适时回应几句——
「唷。」
冷不防地,一抹人影突然走到两人所坐的这一桌来。一屁股坐下来的那家伙也没多做确认,就熟门熟路地拿起台子上的肉干切片往嘴里塞。
看起来年纪比青年大了十岁以上,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干什么?你是谁啊?」
青年露出一脸讶异的表情,搂住少女肩膀的手随即加重了力道。对方不请自来又自作主张吃了台子上的下酒菜,青年不由得戒备起来,虽没把「这个女人是我的!」这种话说出口,但他已经用眼神和动作对男人提出忠告。
轻轻瞥了青年的小动作一眼,男人丝毫不当一回事地扯开笑容。
「没有啦,我并不是想找碴,只是听到你刚才说的话而已。」
单手抓起自己带来的酒瓶,直接就口咕噜咕噜喝了起来,接着又出声:
「你真的很出色耶,其实我也是海利库斯主义者。看到像你这种认真思考国家未来的年轻人,我真的觉得很高兴。」
青年挑起一边眉毛,发出「唔」的一声。心情很明显转好了。这也是当然的。廉价的流莺少女和年长的男人,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哪边是比较适合畅谈政治的对象。
这下反而是少女在心里偷偷蹙起眉头。
这个青年差不多就快被自己搞定了,竟然在这种不上不下的时候插进来打扰。
青年的政治漫谈就这么盛大展开,要是因此失了抱女人的兴致,到最后还醉得神智不清那可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