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我梳头发。」
这也是早已养成的习惯。
拉开柜子上的抽屉拿出梳子。走到艾儿蒂身后让梳齿在银发间穿梭。彷彿从指缝间流逝的清水般,梳子在柔顺的发丝间滑动。她的头发已经很服贴柔顺了,根本没必要梳头。
这么梳了一会儿,直到艾儿蒂轻轻耸了耸肩,这是「已经可以了」的意思。
于是弗格放下梳子。
「只吃面包不行喔。」
提醒着她还没碰过竹笼里装汤的陶碗。
「我不要。」
艾儿蒂嘟起嘴巴。‘
「跟昨天吃的一样啊。而且我不喜欢南瓜,南瓜都甜甜的。」
「甜甜的?可是你不是喜欢吃糖果吗?」
「我讨厌黄色甜甜的柬西。」
「这算什么借口啊……」
她常常会像这样耍些小任性。应该说,基本上艾儿蒂从来不会乖乖听弗格的话——除了以炼术师的身分在外面工作时。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弗格心想。
艾儿蒂的世界非常狭隘。
每一天都只能在这个阴暗的地牢里度过,她几乎没有接触过外面的世界。
事实上,在作为炼术师开始工作的两年之前——关于外面的世界,艾儿蒂的所有知识都来自于书本。天空、月亮、太阳还有城市,对她而言,都是幻想里才会出现的东西。
不过现在似乎也没什么差别。走出地面时,一定都有任务在身。根本没有好好在外面散步的闲暇时间,就算能看见天空、太阳、月亮还有城市,但也就只是这样而已。
艾儿蒂不懂伸着懒腰仰望晴空的快乐,也不曾因阳光过于眩目而瞇起眼睛。沐浴在皎洁的月光下行走时,不是惬意地在夜晚散步,而是赶着去暗杀别人。就算一走出塔楼就能望见这座城市的样貌,但看在艾儿蒂眼中,生活在那里的人们就跟风景一样不过只是一种物体吧。
面对敌人时,她也是相同的态度。艾儿蒂对于杀掉战斗的对象并不会有所抗拒。大概只有自己最珍惜的娃娃坏掉时才会心疼吧。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所谓的「他人」艾儿蒂只会尊重三个特定人物。
身为父亲的国王、侍女伊欧、还有照顾她的自己。在这三人之中,真正能做到心灵相通——互相碰触的——只有一个人而已。
正因为如此,艾儿蒂才会让弗格看到全部的自己。
在地牢里的任性,在外头的顺从;有时傲慢,有时胆怯;那张稚嫩的脸上会浮现无忧无虑的开朗笑容,但也有郁郁寡欢被坏心情占据的时候。普通人在广大的社会中,对不同人分别使用的种种表情,她却只在某一个人面前才会彻底地展露。
「真是的……别等到中午时又吵着说肚子饿喔。」
所以弗格总是任由她耍些小任性。
顺带一提,「讨厌南瓜」是只限于此时此刻才有效力的谎话。艾儿蒂讨厌的东西会随着每一天的心情而有所不同。简而言之,就是不为什么反正就讨厌,所以才故意撒娇任性,说起来应该有些算是宣泄心里的郁闷吧。
吃完早餐后,艾儿蒂从床上站了起来。
看来她终于完全醒了。
环视了地牢一圈,视线一一锁定嵌在墙上烛台。花香瞬间变得浓郁,蜡烛也一支接一支陆续被点燃。
当房间被烛光照亮后,她也弯腰坐在中央位置的那把摇椅上。
「哪,弗格。」
她露出一脸满怀期待的表情,开口询问。
每次外出完成任务后,隔天她一定会问出相同的问题。
「昨天的工作……父王有说什么吗?」
如此的纯真无邪,就像个孩子一样。
因为,那就是艾儿蒂所认为的,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理由。
为了能受到父亲的夸奖。
她从没被父亲拥抱或是怜爱的摸过头,国王甚至从来不曾来过这座塔楼的地底,就连次数极少的谒见也不是以父女的关系,而是各自维持着国王与麾下炼术师的身分。尽管如此,艾儿蒂仍是仰慕着父亲,深爱着他。
所以,弗格始终也只能给出同一个答案。
「有啊。」
无论结果如何……
「陛下十分欣慰喔。」
就算国王今天说的是「别让朕太困扰了。」这种冷漠无情的台词——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他还说『艾儿蒂米希雅干得很好』呢。」
「是吗,太好了。」
细细品尝着充斥内心的快乐,她屈膝将整个人缩在摇椅里,发出呵呵轻笑。
很开心,真的很开心似的,艾儿蒂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笑容。
当然不是不感到心痛。自己所说的话、自己表现出的态度,全都充满了假象。
如果昨晚弗格没对她说「照你喜欢的方式来吧」,如果圣堂没有被烧毁,国王或许会传唤艾儿蒂来到王座前,亲自对她说些赞美也说不一定。
是弗格亲手夺去了那样的未来与机会,然后像这样对她面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