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水面上。
乱糟糟的蚊群在靠近水面的地方缓缓往对岸飞去。
「那么——」
这是很糟糕的想像,然而伊月仍像发烧时发出的呓语般,不自觉地开口问:
「人类……也会变成化生吗?」
说出口后,她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寒意。
丰日说了是血液火性强者。那么——
「或许会。」
双脚伸出栏杆的丰日背对着伊月。
「说来直接由人类变成化生的例子,连我也只记得一个。」
一个。
那个人伊月也认识。
「也许是因为火草虫讨厌活人,不过——」
丰日垂下头深深叹息。
「尸体,就另当别论了。」
「可是……已经死了呀……」
「长期担任神灵的替身,就算死了,仍残留着火气。事实上——」
丰日说到这里停住。
视线自伊月脸上移开,看向池子对面伫立在向阳处的松树。伊月一直看着他的背影,同时隐约明白了丰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实际上,有过前例。
曾有火目死了之后,反而成为化生。
「所以——」
丰日背对着伊月继续说。
「必须花上一年除去火气后,再斩断四肢,以槌子击碎骨头。」
——废火仪式。
寒气侵蚀着伊月的手臂和双脚。
「世人传说退位的火目将成为皇后,背地里却是这么一回事吗?」
「这是禁忌,别说出去喔。」
「建构这个国家的一切,全是禁忌吗?」
伊月不悦地说。
丰日的背影缩得小小的。
火目登楼后会被熏死,以便于成为神明力量的替身,而人类身上也流着化生的血——诸如此类的事情,民众毫不知情。这些被当作禁忌封印起来,才有了这个国家。
——已经好久、好长一段时间……
——都是靠这种做法一路走来。
伊月想起在烽火楼顶的常和。
以几乎要压碎眼珠的力量用力闭上眼,回想那夜在烽火楼顶见到的东西。
焦黑干枯的时子楼尸体,死了仍继续运作的火目式,风声、吱嘎回转的齿轮、火渡之弓、响箭……烧着大火的京都……佳乃……
「……你今后也打算继续隐瞒吗?」
说完,她睁开眼睛,正好看见垂在丰日背后长发的穗子轻微晃动。
「继续杀死女子——」
「那么你是要我任由它毁灭吗?」
丰日对背后的伊月这么说。
「把我的所作所为全部告诉民众,解散八省二十五寮,抛下国家——」
「我没那样说!」
伊月不禁粗鲁喊道。
丰日好狡猾——她心想。
深深吐了口气,再度闭上眼睛。
——我也不晓得该怎么做才好。
——可是,继续这样下去……
应该有什么办法才对,只是现在还抓不到线索。
「……目前能做的只有平息眼前的火。」
听到丰日的话,伊月回神睁开眼。
「我会派『止』组参与废火仪式。」
「——为什么找我们?不能派『以』组吗?」
「我认为必须让你亲眼看看仪式内容。」
丰日下了栏杆转过身,坚强意志的光芒又回到他的眼里。伊月在他的魄力之下,也只能轻轻点头。
「我会找『止』组领头矢加部谈这件事。你先做好心理准备。」
还没对领头说,就先告诉我了吗?伊月心想。
「……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体贴?」
听见伊月的话,丰日蹙眉。
「我已经只是个普通的火护啰。」
每次见到丰日、每次来到火垂苑,伊月就会想起常和与佳乃。这很痛苦。
「你不懂吗?」
丰日微微偏头反问,双眼变成偶尔会出现的孩子般的眼神。
「因为选择不回家也不入宫的御明,只有你了。」
丰日说完,朝伊月走近一步,对她伸出小手。伊月不自觉想往后退,丰日冰冷的指尖却碰到她的下巴,让她动不了身。
「你为什么拒绝成为我的妃子?」
丰日的红唇呢喃,交织成话语。
「为什么留在战场上?」
丰日的手指轻轻滑上伊月脸颊。
「为什么不愿舍弃弓箭?」
弓众——
由戈众和斧众组合编制成的火护众,三十六组、一千零八人之中,唯一一位拿弓箭对抗化生的火护。
这就是伊月选择的路。
她再三拒绝丰日要她成为「更衣」,也就是侍寝妃子身份进入后宫的要求,秉着自身的箭技投身战火之中。
——然而……
——为什么现在又提起……
丰日的手掌包覆着伊月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