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毫不中断的叫声,是从俯瞰美丽中庭的城馆内某一窒——侯爵夫人卧房传出来的。
「……莉菲雅。」
彷佛打从最初就知道会如此,修伊停下脚步,哀戚地呼唤旧友的名字。
侯爵夫人的房间里充满血腥味。
一位年迈女性横躺于床铺。
凌乱的白发、皱裂干涸的皮肤。脸上因绝望而扭曲的神情,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显得苍老。八成是持续利用幻书违背自然保持年轻,因此受到了反作用力侵袭。
一道鲜血自侯爵夫人如裂缝般的细薄双唇间滴落。
而她消瘦成皮包骨的胸前深深插着一支短剑。
老妇人的大腿上摆着一本书。夹有模型屋的立体绘本。
过去曾是富丽堂皇的模型屋,如今已褪色干涸,溃塌得面目全非。
「侯爵夫人……」
室内不见佣人们的身影。侯爵夫人的侍女们大概全都逃走了,伫立在床边的仅只有一人。
只有一名全身被溅出的血染得鲜红、身穿清纯白洋装的女性。
「莉菲雅……这是你做的吗……」
望着被弑杀的侯爵夫人,修伊问道。
侯爵千金看着自己染血的手心,静静微笑:
「我说修伊……你还记得吗?以前在骑马场,我的马脚骨折的那次。」
「莉菲雅……?」
她自言自语般说道。修伊沉默地倾听。
「那时候我真的很害怕。明知那孩子已经没救了……明知应该尽早将它安乐,免除它的痛苦,但我却害怕得束手无策。但那时你却没多说什么,静静地陪在我身边。」
莉菲雅怀念似地眯起眼睛,凝视着修伊,宛如姊姊守护年幼弟弟的眼神。年幼的修伊所看见的,就是与现在的她相同的表情。
「和那时候一样,修伊。托你的福,我总算能尽了自己的责任。果然还是你救了我。」
「莉菲雅……你在说什么……」
注意到侯爵千金苍白着脸痛苦地呼吸,修伊的表情一沉。然而莉菲雅却从容地摇头,制止了修伊靠近。
「就和那时候一样。我一直很害怕。害怕绝不会增长年岁的母亲,害怕自己会比那个人先老去。所以我请那个人将青春分一些给我,而我则替母亲邀集活祭品作为代价。其实我应该更早一点杀掉这个人才对。」
莉菲雅不住咳嗽的嘴里喷出鲜血。修伊一脸沉痛。
「你果然……喝了毒药……!」
「这样就可以了。我也和母亲同罪。至今几十年来夺去了数十条人命的罪……这下终于能偿还了。」
走廊上响起粗重的脚步声,警官们进到了卧室。率领在前头的格罗斯泰斯特见到浑身浴血的母女,顿时哑口无言。
莉菲雅缓缓倒在满是鲜血的床铺上。
她的头发以惊人之势褪去色素,细瘦的指尖逐渐刻划出深深皱褶。
藉由幻书之力保持年轻的不只有侯爵夫人。失去《永恒黄昏的透视画馆》的反作用力,也波及到了莉菲雅的肉体。
「希望你能听我……最后一个请求,修伊……」
莉菲雅虚弱地微笑着说道。
「请别看……我的脸……」
修伊无言颔首,转身背向着她。
彷佛能感觉到莉菲雅满足地笑了,静静阖上双眼。
9
侯爵夫人被亲生女儿杀害,这项冲击的事实瞬间传遍宾客耳里。
府邸里一片哗然,人们纷纷传言这是书本的诅咒。
害怕被牵扯进无谓的丑闻,许多宾客争先恐后逃出府邸,更是助长了骚动。
为了拿捕幻书窃贼而事先大量配置了警官,就某种意义而言算是万幸。余留在屋内的人们不致于陷入恐慌,全都要感谢致力于收拾残局的格罗斯泰斯特。
结果等府邸完全恢复宁静,已是将近隔天早晨的事了。
在警察的封锁下显得冷冷清清的城馆,彷佛一幢已遭弃置多年的废墟。
或许这是华靡的庆生宴过后所特有的寂寥感也说不定。看起来彷佛随着侯爵夫人的死,府邸也一并失去了原先笼罩的幻书魔力。
耀眼洒落的残酷朝阳底下,如今只剩无人观赏的庭园花朵依然绚烂绽放。
在这样的庭园一角,可以见到两名年轻人身影。
一位是身穿皮制长礼服的肯年,另一位则是一身漆黑装束的娇小少女。
黑衣少女的脚步十分沉重,但倒也并非出于身体不适。脚下金属制的长靴被她看似沉甸甸地拖着,脚步相当迟缓。
青年无奈之下只好止步,转头看向身后的少女。
「你也差不多该消气了吧,妲丽安?」
他一脸厌倦又疲惫地说道。少女半眯着眼瞪视青年:
「什么事?无情的家伙。又打算将我弃之不理吗?」
「就跟你说……昨天是我不好,因为那时我真的很急。所以才……」
「把我弃之不理。」
少女以欠缺抑扬顿挫的声音挖苦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