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咖啡可以与真正的友情比美。”
他回过头来,“谁说的?”
“瑟伦。克尔恺郭尔。①”
“那他一定喜欢咖啡。”
“不介意的话,请!是加了人造黄油的。”
我从箱子里拿出了姐姐来时带来的饼干给他。然后,我们谈论起克尔恺郭尔和列吉诺。奧尔森:围绕着单方面的婚约和婚约解除的不可理解的事情经过;正因为爱才不能结婚的颠倒理论;她成为别人的妻子后,还不断想着她,奉献了自己的全部作品后死去。一个难以理解的思想家。对自己的诸多不一致之处……
①克尔恺郭尔,丹麦思想家。
“时枝先生是独身吗?”
他犹豫了一下,回答:“是的。”他又问我,“你呢?”
“还几乎是童贞呢!”
说完以后就有点儿后悔了。因为可以想得出:时枝从学生时代病病怏怏地就反复住院出院,他应该是真正的“童贞”。但是,他出人意外地告诉我:
“过去我也有未婚妻呢!”
他的话一下子让人难以相信。因为刚刚才谈过克尔恺郭尔。也许时枝先生要把自己的人生润色得浪漫一些。但是,尽管存在这些疑问,我还是不露声色、故意夸张地说:.
“真的吗?”
“说是未婚妻,可实际上不是正式的,仅仅只是两个人的约定而已。”
“不错!不错!”我探出身去问,“什么时候的事儿?”
他说是高中时代的同学。相亲相爱的两个人考进了同一所大学。她在药学部,时枝在工学部。
“那后来怎么样了?该不会是像克尔恺郭尔那样,单方面解除婚约了吧?”
时枝默默地看着窗外。可以看到稀疏的竹林。竹林的那一边是停车场。过了一会儿,他自言自语地说道:
“我们没能走到一起。”
“为什么?”
“不知道。”他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总之是分手了。我们之间发生了好多事情。”
我等着时枝说出“好多事情”来。可他好像是想到该收场了。
“她结婚了。现在应该是住在一个遥远的城市里。虽然她的姓氏改变了,可我还总是想着她,”说到这里,他无力地笑了笑,“这样就更像克尔恺郭尔了呀!”
每天在同一个房间睡觉,吃着同样的东西,就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一体感。这与其说是友谊,莫不如说是一种什么预感似的东西。缠在两人身上的疾病,最终结局是相似的死亡。看来,时枝已经走近结局了。尽管如此,平时他几乎让人感觉不到他自己对死亡的动摇和郁闷。
有的时候,我自己想:是不是他和我之间对疾病和死亡的感受不同?当我听时枝在谈论自己的病情时,就会感到癌症听起来就像是没什么了不起的伤风感冒,或者最多也就是阑尾炎一样的小病。这既让我感到羡慕,又让我感到有些美中不足。
“医生想给我切除。”有一次,他在床上吃饭的时候对我说。
“真不幸。”
“但是,我还在犹豫。”
“要是他们想切除的话,是不是还是让他们切除的为好?”
“他们想切除什么随便,但是,一旦被切除的是自己的身体……”
时枝放下了筷子,把盛饭的碗盖上了盖子。煮的菜几乎没有动过筷子。
“从20多岁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在思考死的事情。”他背靠着枕头,喝着清茶对我说,“那可是思考得都要中毒了呀!病情发展下去会出现什么症状?肝衰竭、静脉瘤破裂、肝性脑症……我设想了全部情况,反反复复地在头脑中进行模拟。”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看了看我。“因此,我对自己的死亡已经没有了任何感觉。真的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一定是因为习以为常了。因为在想象中已经死过几万次了。”
我暖昧地点了点头。
“可是,还是想康复的吧!”
“这我可不知道。”
“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医院提供的病号服的前襟开了,露出了时枝单薄的裸露前胸。
“假如自己只能是自己的话,那么,只能是绝望了。因为正如你所看到的一样,我已经被致命的疾病缠身。但是,珍惜自己的人一定还在哪里活着。我感到这是很大的安慰。”他看着我,像是要评估自己说的话作用似的。“我这样说,你能理解吗?”
“啊,差不多。”我把所剩不多的饭大口扒进嘴里。
“现在,我们这样在吃饭。或许那个人也在什么地方和谁在一起吃着饭。然而,和她在一起吃饭的人可能并不知道自己度过的每一个瞬间是多么的重要。那是多么的宝贵。不经意的一个时刻包含着非常重要的东西。包含着强烈希求而又不能实现的、非常重要的东西。他是不会知道这一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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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浪客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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