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整个上午,在注射了甘草甜素之后,就几乎没有干什么事了。除了开了钾之外,也没有开什么其他药。我把满满一纸箱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搬到病房里。我想在住院的时候尽可能地写一点儿小说。文艺界现在是供给过剩。闹不好说不定作者的数量比读者还要多。对于我的作品,即使是好意的出版社,也不会总是耐心地等下去吧!
还是在当学生的时候,文学部的朋友们办了一个同人杂志。我也应邀写了一些数学方面的随笔豆腐块。有的是把从自然数到复素数的数学概念扩大比喻为人的一生,有的是使用集合论来解释博尔赫斯的作品,有的就把对列维。斯特劳斯的神话构造分析往群论上套。这些随笔都受到了好评,于是朋友们就劝我写小说。
“够呛,”我说,“小说这东西一次也没写过,就连想写这个念头也没有过呀!”
“没有必要把它想得那么难,”他说,“从早上起床到晚上睡觉干过的事情、想过的事情,把它们写成文章就行。就是写所谓的没有事件的小说。我对你的日常生活感兴趣。听洛克、解《数学研究》上的问题、读斯宾诺沙、练习剑道、养猫……”
猫?对了,应该把猫的事情写下来。我养的猫是个三岁半的公猫,是暹罗猫和日本猫的混血种。名字叫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过去,要是一两天不在家的时候,就想方设法让它自己对付。在洗脸池旁边给它预备好纸浆猫砂的便盆,饲料盒里多多地放上猫粮,它就独自优哉游哉了。所以,要是有三四天不在家,就把它寄放到附近的兽医那里去。但是,送到兽医那里去,卡尔总是极度恐惧。因为那儿总是有几条住院的狗,而且它是两年前在那里接受的阉割手术。去年我住院的时候,是托出水照顾它的。可是,现在她和罗伯特去了美国。要是宠物旅店,那费用可是了不得。要是寄托一个月,可能送来的高额账单比我的住院费还要高。穷鼠啮猫。于是决定没把它寄放到姐姐家去。她和我住在同一个城市内,有一对双胞胎的9岁男孩。我想让他们来给我照顾猫。
“岂有此理,”姐姐说,“本来我们家就已经养着两只野兽啦!也许你还不知道,男孩子简直就是小野兽。再给我弄只猫?开玩笑!不行!还是让你的朋友什么的来给你养吧!要不就找保健所吧!”
“饲养动物对孩子的情操教育……”
“那是大白天说梦话。刚才我也说了,孩子就是野兽。野兽,明白吗?还有什么情操教育?他们脑袋里只有吃喝、玩耍和破坏。你把猫弄到我们家试试,我可以保证,绝对不会原样再还给你。”
总之,眼下,不管会有怎么样的不幸降临到卡尔身上,也只有把它推给姐姐了。说到朋友,我没有一个朋友可以寄托一只已经失去睾丸的三岁半公猫。而且,虽然姐姐嘴上是那么说,但她基本上是个善良的人。小时候她自己连一只蚂蚁都不能捻死。住院的那天,我把猫装在篮子里,叫了辆出租车。我拆开金属笼子,把猫砂和猫粮一起装进手提箱。
“再见了,卡尔.弗里德里希,”在出租车里,我对它说,“我们的前途暗淡,但是要是能活着的话,还能见面。”
“喵一一”
4
病房是两个人一间的。我住院的时候,对面的床是空着的。但是,过了三天,来了一个患者,年龄和我差不多,叫时枝。他的病情相当严重。据说一周前他食道静脉瘤曾经大出血。好像一时处于病危状态,好在医生们用内窥镜进行硬化疗法,成功止住了血。因为没有进行手术,所以恢复很快,几天后就转到了普通病房。
“情况怎么样?”等推他进来的护士离开之后,我问我的同屋。
“正如你所看到的。”他生硬地回答。
“如果你有什么事……”
“现在还没什么,谢谢!”
看来是不想让人跟他讲话。然而,和这样的重病患者同住一个房间还真是受不了。如果半夜里发了病该怎么办呢?当然我知道有呼叫器。按一下枕边的按钮,立即就会有应答,紧急的时候,护士就会以百米世界赛跑一样的速度赶来。尽管如此,可是在旁边的病床上躺着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重症病人,这真使人丧气。
医院的早饭是从7点开始,到了时间,膳食部的人就把全体患者的饭装在手推车上,送到谈话室的前面来。我们就像吞噬死尸的鬣狗一样,围着手推车,拿上有自己名签的餐盘,回到病房去吃。因为一般都是6点左右就醒了,洗完脸到吃早饭这段时间就躺在床上看书。大约过了30分钟,时枝也起来了。
“早晨好!”我努力轻松地说,“情况怎么样?”
他吐掉口中的漱口水,用和昨天一样的冷淡口吻说,“不好呀!”
都说医院的饭菜很差,可我并不认为有那么严重。不;甚至有时候还认为是相当不错。为了享受人生,必须抛弃先人为主的观念。必须摆脱意识的束缚,获得自由。要忘掉现在是在医院里。单调的耐热塑料器皿也要从脑海中消除。抛弃杂念,客观品味,医院里的饭菜滋味也就与国民宿舍的晚饭不相上下了。而且,不管怎么说,在单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