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周围便响起了刺耳的炮击声。
随后,光之雨便落了下来。
这个小岛比凯姆预料得更早成为了军队攻打的目标。
“快跟我走!”凯姆抓住了少年的手。
只能躲进茂密的树林里去。
“你等一下!”
少年挣脱凯姆的手,欢欣雀跃地望着夜空。
“是光之雨啊!现在落到我们的小岛上了!太棒了!太棒了!”
少年高兴得手舞足蹈,随后向着沙滩跑去,这时——光之雨落在了他的身上。
整整一夜的炮击将这个小岛化作一片焦土。
甚至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所拥有的“幸福”的价值,岛民们就这样被人在一夜之间夺走了生命。这些直到昨晚为止还鲜活的生命,今天早上已经全都丧生了,除了一个人——拥有永恒生命的凯姆。
黎明时分的沙滩万籁俱寂,只能听到海潮声。
在水平线另一端的大陆上,今天也在上演着激烈的巷战吧,光之雨在今天晚上大概也会洒落在城市中。
曾说那个景象很漂亮的少年,却再也不能用那双眼睛来欣赏这一切了。
凯姆将少年的尸体放在一艘在炮火中残留下来的小船上。
他的胸前还抱着成熟的“幸福的种子”,在前往天国的漫长旅途中,如果能用这个来解渴的话,少年一定会很高兴的。
小船飘荡在岸边。
凯姆轻轻一推,小船稳稳地离岸,随即便摇摇晃晃地越漂越远。
善良的少年,脸上依然带着微笑,那是上天的馈赠,也许算是一份礼物吧。
少年踏上了旅程。
千万不要到达“那个国度”啊——凯姆在心里祈祷着。
最好不要到达任何一个国度。
去一个永远都不会下光之雨的地方。
可是凯姆也知道,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那种地方。
正是因为知道,他才会为这个少年哭泣。
在他的心中也下起了雨。
冰冷的哀伤之雨,静静地下着。
船队离开后的天空一如既往的清澈、宽广、美丽。
遗像画家
那位女画家总是随身携带着丧服,只要接受到委托,她就能马上开始工作。
现在也是这样。
在港口的小屋里迅速换上丧服之后,她拎着装有绘画工具的手提箱以及放置丧服的箱子,搭乘了沿河流而下的客轮。
在这条河下游二十公里处的城镇上,有位财主家的老人已经处于弥留之际。
“我这是在跟时间赛跑。”这名自称罗莎的女人苦笑着说道,“因为如果不尽快开始描绘,死者的脸就会变样子了。”
“……变成什么样呢?”凯姆问道。
“我也说不好。”
罗莎还是苦笑着,接着说道:“但是……我知道死者从‘人世’去往‘彼世’了。在他到达‘彼世’后,就没法再画。不管我怎么画,最后的成品也绝对不是死者家属所希望看到的画。”
罗莎的职业是遗像画家——为死去的人描绘画像的人。
在这个时候,这个地区,有将死者的遗容保留下来的风俗。那些没钱雇用画家的人家会在死者安息后,将涂料抹在他的脸上,然后用白布拓印下死者最后的表情。也有人将石膏涂在死者的脸上,制作出一个模型。能够雇用罗莎这样的专职画家的,只有那些有钱人,也就是说在一个人死后,还有各种各样的事情需要去处理。
“有的家庭在我画草图的时候就开始争夺遗产;还有的遗孀把我的画交给法院,用以证明自己的丈夫是否是被毒杀;还有一些高利贷债主在死者临终之际冒失地闯进去讨债;也有的丈夫对着临死的妻子吐口水……好像那位太太一直在和别人搞外遇。”
罗莎用平淡的口吻说道,语气中不带一丝的感情。
据说这是成为一名优秀的遗像画家的基本条件。
“我们需要做的只是在痛失亲人的家属身边,打开素描本,认真地描绘出死者的面容。如果我的感情也被周围的气氛所感染的话,是画不出好作品来的。”
凯姆沉默着点了点头。
他们两个人只不过恰好搭乘了同一班客轮,而且又坐在甲板上的咖啡馆中同一张桌子旁而已。虽然罗莎只说了几分钟的话,可凯姆很快就发现在她美丽的外表之下潜藏着无尽的空虚。
“真正的画家都瞧不起我们这些人。”
“……为什么?”
“一部分原因是我们靠死人赚钱,另一部分则是我们的作品中不带一丝感情。也的确如此,无论是绘画、雕刻,还是音乐、文学,所有的艺术都是从感情中衍生出来的。而不带感情的我们,充其量只不过是手艺人罢了,而不是艺术家。”
这番话听上去不是自嘲,当然也不是自夸。
只不过是用理所当然的口吻说出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凯姆喝了一口用黑麦酿成的酒,罗莎则喝了一口漂着花瓣的茶。
船慢慢地沿着河流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