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喝完咖啡便干脆起身,穿着小可爱以及三角短裤的小鹤随即像个孩子似的,抽抽搭搭地哭出来。
「安奈好冷淡喔,提供一点意见嘛。」
「穿牛仔裤去啦,牛仔裤。帮忙洗一下餐具喔。」
我扔下这句话,急忙套上鞋子。玄关堆满小鹤用鞋柜塞不下的鞋子,数年前垮台的南国总统夫人超乎想像的衣鞋收藏,让全球目瞪口呆,但是人家至少有足够空间,能把那些东西像艺术品一般排列得井然有序。
在这狭窄的两房一厅一厨空间中,别说收纳了,只能公开展示的「小鹤收藏」简直就是满而溢。
拥有这么多衣服鞋子的她,仍常把那句话挂在嘴边,说什么「没衣服好穿」。
小鹤常如此断言,「人要衣装」。
我曾在小学的公民课时学过「不要以貌取人」,但是现在会觉得那不过是场面话罢了。
当我环视打工的综合商社中,那大得离谱的办公室时这么想。公司雇我在一个叫做「收发室」的地方工作,主要工作是负责邮件分类及收发等。在这十五层楼的建筑物中,有着数也数不清的「部门」,邮件更是从小件信函到巨大纸箱应有尽有、数量庞大,所以这工作比想像中还要伤神耗力。这份从春天开始,每周两次的打工,如今因为适逢暑假变成每周五天,除六、日以外天天都要上工。
这是我生平头一次所见识到的「大人的社会」。虽然只是分送邮件而已,可是窥见的景象却比逛动物园有趣百倍。
我第一次看到被骂的成年男人,也第一次看见女人和男人没两样地在工作。会跟我说「辛苦你了」的伯伯总是笑脸迎人,看起来人很好。把我当邮差一般看待的伯伯,甚至连我的眼睛都懒得看。即便同样都是西装,可是一眼就能分辨出是高档货还是便宜货;即便同样都是高级西装,整日玩乐的西装和认真做事的西装就是不一样。没在保养擦拭的鞋子总是很醒目,而香水味浓郁的女人只要一没人看,就只会一直补擦口红。
刚开始,我觉得自己是个学生,而且又是份容易弄脏的工作,所以都穿牛仔裤和POLO衫工作。可是有一天,被收发室一位约聘的伯伯这么说,「就算只是分送邮件,可是你这身打扮在客人会进出的办公室晃来晃去,总是不太好喔」。
那时候,我有点火大。可是我也知道伯伯这么说并没有恶意,所以有一阵子就以姑且一试的心态,穿上妈妈在入学典礼时买给我的衬衫和窄裙。
结果让人吃惊的是,原本把我当邮差看待的那个伯伯,拜托我寄快捷时竟然还会用敬语。而且,还是正面看着我说话。
我此时才真实感受到,原来西装不是穿好玩的。那是一种记号啊,仿佛在说「我正以能够独当一面的社会成员的角色,在工作喔」。
就这层意义而言,我可以认同「以貌取人」这句话,但是我觉得小鹤所说的又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对她而言,不论服装多能区分出「TPO」(注7),如果是去年流行的服装样式,那还宁愿不穿。
她任何时候都想要保持在「IN」的状态,同时也想藉由本身的「IN」,来与「OUT」做出区隔。
可是,到底是谁在决定那所谓的「IN」或「OUT」呢?可以确定的是,至少不是小鹤,那或许也是她流泪的原因吧。
注7:Time、Place、Occasion,指时间、地点、情况。
像这样冷漠地分析事物,是我的坏习惯。
不论说得如何冠冕堂皇,扔下正在哭泣的堂姐跑出来的事实仍不会改变。胸口因为罪恶感一阵阵刺痛,于是我趁午休时间,到她位于步行约十分钟之处的职场去看看。
那是一家由服饰产销公司所经营的生活杂货店,其中放着感觉很成熟的乡村风餐具、文具或饰品。据说小鹤曾在一家服饰小铺担任销售员,充分挥洒自己对于穿着的痴迷,但是后来因为觉得只能穿那家店的衣服很无聊,所以就换工作了。
「安奈,你来找我啊。」
站柜台的小鹤一发现我,很开心地笑了。好了,她到底是穿什么来呢,原来是裙子偏长的亚麻材质洋装,象牙色的布面上还有垂直条纹。看起来很有夏天的感觉,也很凉爽,和小鹤梳上去的头发很相称,美到连同性的我都看得目不转睛。
「我的午休时间正好也到了,一起出去吧。」
「啊,可是,我是吃饱才来的。」
「没关系啦,陪我一会儿嘛。」
在半推半就的情况下,被她带去的地方是店面后方一座小小的儿童公园。我们在有遮阴的长椅就座后,她就摊开自己带来的午餐。那是一个像是从超商买来的饭团。
「这样就够了吗?」
我惊讶地问,她随即头一歪说:「这个嘛……」
「我又没钱,伙食费不省一点不行。」
「没钱……不是才刚发薪水吗?」
「除了信用卡扣款之外,这个,也是今天刚买的。」
她说着,拎起裙摆。
「咦?这是今夫刚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