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着,以手指拭去眼角浮现的泪水。我实在止不住和咳嗽一起涌现的笑意,她不可思议地直盯着双肩颤抖、持续笑个不停的我。
「小典?」
「啊呦,我不行了,都快笑死了。」
「你怎么了?我有说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我问你喔,绘美你的心脏强不强啊?」
「怎么这么问?我身体一直都很好啊……现在也是每个礼拜去游泳三天,每次都游一千公尺耶。」
「咦?真的假的?」
「我以前是游泳社的啊。先别说这个了,你是在笑什么啊?」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柠檬水,然后「呼」地吐口气。
「我以前也和成井交往过。」
「咦?」
「我说我们以前交往过,而且也是我十七到二十二岁那时候。」
绘美以隐约失焦的双眼望向我这边。
「小典,你这是在逗我吗?」
「是真的啦。我到刚刚为止,也都还以为他那时候只和我一个人交往而已。成井的爷爷在那须有栋别墅吧,我之前骗父母说要和女性朋友出去,到那里去过。绘美也一样吧?讲好听点是别墅,其实只是个像是破烂山间小屋的地方。」
她的嘴巴微微一张一合,似乎说不出话来。
「我们,好像被人家脚踏两条船哩。」
「真不敢相信,实在是吓到我了……」
「我才被吓到了呢!」
于是,她突然用手掌拍桌面。
「那,现在是怎样,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吗?也就是说我和小典,在同一时期,对同一个人献出处女之身啰?」
「献出处女之身」,这种说法随着时代演变,现在听来更显得可笑。
「好像是这样耶。」
「成井那家伙」
家伙她拉长尾音低喃。
「『我们一起组织家庭吧』,那家伙还这么说耶。」
「他也这么对我说过耶。」
「可是后来竟然说什么『决定相亲结婚』,然后就溜了。」
「他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他是真的去相亲结婚了吗?还是骗人的啊?」
「这我也不知道。」
「打电话问问吧。」
她干脆地说完,就翻找包包拿出手机。
「绘美,你有带手机啊。」
我惊讶之余,不禁这么问。
「对啊,这东西可方便的呢。」
「可是,你知道成井的联络方式吗?」
「说起来丢人,可是我到现在还记得成井的电话号码呢!我肯定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也就是说,对她而言那是多么特别的一次恋爱,同时也是刻苦铭心的经验吧。
「那家和桌子店都还维持原貌,就算成井不在,应该也有其他家人住在那才对。」
她爽快说完就开始打电话,我则以尊敬的眼神望着她。她从以前就是这样,拥有从女性化的外貌所难以想像的行动力。
「啊,请问是成井家吗?我是恭一先生国中时期的同班同学,敝姓津田。嗯,是,是的。」
我心惊胆战地凝视她涂着玫瑰色口红的双唇。将手机贴在耳旁,一边应答的她,将视线投向我这边。那张脸庞逐渐扭曲。
「真是非常遗憾,请节哀顺变。」她说完便挂掉电话,我则双眼瞪大。
「成井他,已经死了。」
随着叹息声,她说。
「为……为什么?」
「是他女儿接的,听说是在前年,胃癌。」
「……胃癌。」
我重复她说的话。
「我本来还想对他抱怨几句的。」
「这年纪就走实在是太早了。」
我们的双肩颓然落下,好一阵子就这么低头无语。
「怀念的人就像这样,一个接着一个离开了呢。」
她把手机收进包包,一边呢喃。
「是啊,毕竟都已经六十岁了呀。」
「『耳顺之年』啊。我是下个月才满,如果女儿送我什么祝寿红背心(注6)怎么办啊?」
「现在都什么时代了,哪还有人会送那种东西啊。我那时候是拿到一件喀什米尔羊毛的红毛衣。」
「我啊,对于红色就是觉得不喜欢。」
绘美眉头紧蹙一边说。
兴致完全被浇熄的我们,想说换个地方去喝杯咖啡,于是起身。就在我们结完帐,一走出店门口时,她突然问我:
「你有上去过东京铁塔吗?」
「……东京铁塔。」
我停下脚步,光听到这个词汇,原本已经忘却的记忆瞬间苏醒,涌现心头。我同时甚至感受到一股类似轻微晕眩的感觉,一边「啊」地低声呻吟。
「绘美不说的话,我一定一辈子就这么忘了。我没上去过呢!」
「我也是。」
「之前和成井约好要一起去的。」
注6:日本传统习俗会在六十大寿赠送红色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