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走进最高楼层的特别食堂。我来过这家老字号百货公司的食堂好几次,价格虽然不太亲民,相对地比较安静,气氛也相当沉静悠闲。
一走进店里,感觉上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餐桌的间隔似乎变窄了,但是如同饭店餐厅的气氛仍维持不变。我们点了宇治金时(注3)后,再度一同缅怀往事。
「我们多少年没见了,还真有『偶然』这种事呢。」
绘美坐在餐桌对面,很有气质地用手抚胸一边笑了。
「真的耶。你现在还住那栋房子吗?」
「没有了,那里占地不是蛮宽的嘛,现在已经改建成了公寓,很小就是了。我就住在其中一层。所以住址和电话都和以前一样喔。」
「好厉害喔。」
「才不厉害哩,附近公寓也变多了,根本就没什么人要住进来,又要降房租、又要跟人家低头,很辛苦的。房贷也都还没付完。」
「这样啊。我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回去过了。」
「有空来坐坐嘛,从我房间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小学喔。校舍虽然都变了,可是二宫金次郎(注4)还站在那里呢。」
「咦?真的啊?」
我和她从小一块儿长大,老家住得很近,就在江户川旁隐约闻得到河水味道的「下町」(注5)。我们直到国中都还是同校,不过国中念到一半,我家就搬到约电车两站之外的地方,我也跟着转学了。
之后,我们偶尔还会通信,暑假也会相约到上野看电影。
我们都是属于个性潇洒俐落的人,要说感情好,不如说是彼此关系不至于甜如蜜,才能够细水长流地当好朋友。不过随着毕业就业,各自生活的比重逐渐加重,后来也就慢慢疏远。我们都有参加彼此的结婚典礼,可是孩子出生只以信件告知,我记得贺礼到头来也只用邮寄送去。
我最后一次看到她,是在我因肝炎骤逝的父亲葬礼上。之后还通过几次电话,不过如今连贺年片都没在寄了。
注3:抹茶红豆刨冰。
注4:日本江户末期贫农出身,后因刻苦勤勉出人头地的历史人物。铜像被广设于小学,勉励学子效法前人精神。
注5:意指都市中近河川或海洋,庶民阶层聚集之低洼地区。
我们吃着那碗盛装的玻璃容器和以前一模一样的宇治金时,聊到共同的友人。她一直都住在老家,所以对同年级同学的消息很灵通。每当她说到谁现在在做什么、谁还没结婚、谁跑到国外去了,我都会像个笨蛋似地发出叹息。
「你先生和圭介好吗?」
突然被这么一问,我握着汤匙的手停在半空中。
「嗯,很好啊。圭介他可是越来越神气了,算得上是能言善道。绘美你呢?啊,对了,你父母亲呢?」
「硬朗到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呢,我看大概可以活个三百年吧。」
她的说法把我逗笑了。我们笑了好一会儿,甜点附的昆布茶正好被端上桌。披着一头褐色长发的女孩,粗鲁地将茶杯放到桌上时,还将杯盘弄得发出声响。我和绘美睫毛低垂,一边苦笑。
她以双手捧起茶杯,静静啜饮热茶。然后,她露出有点犹豫的神情,接着抬头这么问:
「小典,你还记得成井吗?」
被唐突地问到这个名字,我一时之间答不上腔。
「啊?」
「国中时一起的那个男生啊。」
「家里开和桌子店的那个男生?成井恭一?」
「对对,亏你现在还记得。」
我捏起和茶一起被送上来的日式糕饼,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表情。怎么会突然问起他的名字呢?成井、绘美和我国中时同班,不过并不记得当时三人有特别亲近。
「为什么这么问?你和成井有特别好吗?」
为了避免这话引发反感,我以开朗的语调问。
「也不是说特别好啦,小典转学以后,慢慢变得比较有话聊吧。」
「是国二或国三时有同班吗?」
「也不是啦。」
感觉上似乎在鸡同鸭讲,她到底想对我说什么呢?
「你们交往过吗?」
我开门见山地问。不论如何,反正都是陈年往事了,这样猜东猜西的也不是办法。于是她点点头。
「的确是这样。我们国中时还是普通朋友,成井后来不是上男校去了吗?大概高三那时候吧,我们在车站不期而遇,然后自然而然地就……」
她害臊似地以手一边抚摸头发。
「就业后大概继续交往了两年吧。那时候我应该说是纯情呢,或是还没长大呢,深深相信自己绝对会和成井结婚的。」
「……咦?」
「那时候,还是生平第一次跟男人去旅行。」
我不禁咳嗽起来。我用膝上的手帕掩住嘴巴,激烈咳嗽。我自己都对自己的反应感到惊讶。
「不……不要紧吧?」
她战战兢兢地将身子往前倾。
「要不要喝水?我去帮你拿点药来吧?」
「不要紧,好像是呛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