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井说完,就不再出声了,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默默地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从骨子里说,我最终在黑道上也难以修成正果呀,我是个不会隐藏真情实感的人。
他接着说:“上一代掌门人老爷子待我不薄、他喜欢当过警察的我。第三代掌门接班以后,我的地位就很微妙了。当然,年龄的因素也是一个方面。以前,我管第三代叫boy,淘气的男孩,但他当了掌门人,一切都变化了。道上的情义观念我懂,但什么事情都得有个限度,不能太离谱。他现在已经长成社会上所说的大人了。他那个人,不能说他是个坏人,但他与我在脾性上有差异。结果只能是这样。后来,因为照顾到我的功劳,让我另立了门户。用钱解决了这种关系。一般来说,即便是接班的掌门人年轻,也应该继续留在组里,我的情况算是个特例。说起来,第三代掌门也算是我的恩人,可我在今天早晨却把枪口对准了我的恩人。尽管当时保镖就在身旁,但他不许他们参与。我用的就是这把手枪,子弹击中了他的手腕,不会有生命危险。我向恩人举枪的事实是不能改变了,那也算是个象征吧:成州联合这家老店中的老店关门了。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就是说,我在道上的生命算是已经结束了。噢,不仅仅是在道上,我这条命还能留多长时间,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大概也就是半年吧。”
他平静地继续说:“第三代掌门当时就说,‘你把心里想的事情都说出来吧,我这是真心话。你是不是还想问毒品的事情?你也可以继续扣动扳机。’既然如此,我也就死心了。我本人也是个黑道人物,我明白了,我再提要求也不会起什么作用,于是我就回来了。”
“你为什么要冒这个险呢?又为什么要对我隐瞒这件事的实情呢?”
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是呀,我也说不清楚。理由吗?可能有两个。”
“其中一个我可以想象。”
他微笑着说:“你来讲吧。”
“这次事件中的一个主要角色,就是望月。你在保护他。”
“哼。”浅井咕噜着,“我是在黑道上混的,虽然我没有和望月结拜为生死之交,但我们的组织是个股份公司,我有责任保护公司的职员。”
“有道理。”我说,“可上一代组长对一九七一年事件非常关心,肯定还有其他的理由。你说过你的妻子死了,但你并没有提过她的姓名。她叫小夜子吧?”
浅井又探深地叹了口气,默认了我的话。紧接着,他再一次叹了口气后,对我说:“接着往下说。”
浅井两眼紧盯着我,从他无言的表情中,我看不出他的心中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道:“如果就是那么回事的话,那么对你来说,我的存在是不是个麻烦。”
“不会的,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但你不会害我。如果你现在还有那种复仇心的话,到现在为止,你都有过好几次机会了,早就可以随心所欲了,但你一直在关照我。”
浅井脸上浮现出略带几分苦涩的微笑,说:“是这么回事。”
“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才接近我的?”
“第一次去你酒吧那天,我没说一句谎话。我当时确实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我所知道的,就是当时我讲的那些事情。你相信吗?”
“当然相信,不然你怎么会用真名浅井志郎呢?”
“第一次接到你的电话时,我还是不知道,那次你对我提了个忠告,建议我关闭游戏厅。我真正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是在电视报道公园爆炸案与一九七一年汽车爆炸案的联系时提到你之后。当然,我们在横滨那家宾馆会面的时候,我隐瞒了已经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的情况。但我那次只说了一句谎话,因为我不想在某些事情里陷得太深,所以就没讲江口组与毒品的关系。也许就是因为这次,你才对我产生了那样一种感觉。我都说了,信不信由你了!”
“我相信你。”我再一次表白说,“无论你以什么形式关照我,目的都是为了解决我与黑道之间的纠葛。为什么你不复仇了呢?”
“时间变了,人也变了。”浅井歪着头自言自语似的说,“我当警察的时候,就和前任老掌门交情不浅。老爷子的心情很复杂,他甚至对那个桑野感恩戴德,因为桑野是他儿子的救命恩人。另一方面,他对吉崎警官也很同情,所以跟我也就有了交情,因为我娶了吉崎君的遗孀。他把我们夫妇视为自己的儿子儿媳,就是因为这一点,我退职后接受了江口组的邀请。我只是想知道当年那个事件的真相,同时也想了解当年那位天才拳击手后来的生活,所以对你这个人特别感兴趣,就是这么个心情。我当警察的时候,重新研究过汽车爆炸案的资料。我认为事实的真相与公开报道出入很大,所以,当你告诉我你根本没有想过杀人的时候,我确信无疑。我在电话中说过,我会回答你所有的提问。当然,我也曾经有过几个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但听了你的谈话之后,疑团就解开了。可那个桑野却已经死了。”
我久久地盯着浅井,脑海里浮现出他说真希望自己是个无用的流氓那句话,确实是时间变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