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
我好不容易说出话来。心脏在胸中慢慢跳起了舞,不是喜悦的舞步,而是那种深夜路上一个人酒醉时跳的毫无章法的舞步。
然而这舞步越来越快。
“请问这里是宗野正雄先生的府上吗?”我问男人。
“嗯,没错。”男人回答,一只手很自然地将报纸夹在腋下。
这是我发现到男人的脖子上跟裤子同一色的领带已经松开来了。就好像回家觉得很累,顺手解开领口、松开领带一样。
“嗯……不好意思,我刚好经过这里……”
我开始结结巴巴地胡诌,胸口心脏的位置好像有人穿着铁鞋在跳弗朗明哥舞,咚咚咚地!
“我来找住在这个山坡上的朋友,可是因为不知道位置,他告诉我就在宗野先生家上面五分钟的距离……请问这里是宗野先生的府上吗?”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谎言真是支离破碎,但对方却毫不怀疑:
“没错,我就是宗野。”
男人站在大门内侧,神情漠然地看着山丘上的方向:“从这里上去五分钟的距离,应该是刚盖好的社区吧。”
“是吗?”
我话一出口,顿时觉得身体像是泄了气一样,整个人开始缩小。
“嗯……我朋友家有个读国中的男孩,听说和宗野先生的小孩是朋友。他还说如果我找不到的话,就请宗野先生的小孩带路,真是太随便了……请问府上由小孩吗?”
对方听了之后果然稍微皱眉头了,皱纹没有很深,一下子便松开了。
“有的,我有两个男孩。”
我内心深处的弗朗明哥舞跳得更加激烈。
“我记得……应该是双胞胎吧。”
“嗯,你说的没错。”男人回答地很自然:“小直和小哲,我的儿子。”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下家里:
“只是很不巧,两个人现在都不在家,我也是刚从东京回到家里。”
原来如此,不好意思打扰了。事后我回想,当时好像说了这些话,可是我却丝毫没有印象。
唯一留下记忆的是,当我回头向右走下山坡时,用了惊人的速度离开现场。我的脚步越来越快,打在脸颊上的风势越来越强。我就这样子逃开了。
我在逃离谁呢?
当然是宗野正雄。因为他是双胞胎真正的父亲,因为他已经回家了,所以我必须逃开。
我没有抓着他的胸口痛骂他,也没有质问他对双胞胎的不负责态度,我只是夹起尾巴逃离现场。我一心只想赶紧逃跑。
再见了、再见了、再见。
当我发现自己正在喃喃自语时,人已经坐在开往东京的电车里,我逐渐远离了今出新町。
三
还好是白天,大部分的酒馆都还没有开张,不然我一定会因为急性酒精中毒而撒手人寰。
还好柳濑老大人在事务所里。他将拔下来的鼻毛塞进电话簿的角落里,而且还是塞进刊登自己事务所广告的那一页,就像在种鼻毛。不论怎么分析他的动作都毫无意义。当时我没有注意,听说老大在看到打开事务所大门的我的脸的瞬间,因为我的表情太过阴暗、太过吓人,他吃惊地将电话本合了起来!
“脏死了,害我以后都不敢用那本电话簿了!”
“既然如此,你一开始就不应该种鼻毛。”
“如果电话簿是翻开的,就没什么关系,反正最后只要用力一吹就好了。但是绝对不可以先合起来。”
“不管你怎么说,反正我听不懂。”
我们争吵这件事的时间,已经是入夜以后了。换句话说,一整个下午我就像个僵尸一样没有知觉。
我想不起来那一段空白时间里自己做了什么?问了老大,他给我一个很抽象的回答:
“就像是个空的垃圾桶一样,而且是倒在地上的垃圾桶。”
等到我精神状况恢复正常,才对老大细说从头。老大反坐在椅子上,始终一脸悠哉地听我诉说。直到听到我知道那个出现在双胞胎家的男人是宗野正雄,所以我赶紧退缩逃跑时,他不禁笑了:
“你这家伙也真奇怪!”
“为什么?”
“你何必逃跑呢?怎么说也是对方逃走才对呀,谁叫他抛弃小孩和情妇相好去了。”
“可是他回家了啊。”
“就算回家了,也不见得完全被原谅了吧?你难道没听说过菊池宽(注:菊池宽(1888-1948)日本作家。创办杂志《文艺春秋》,日本重要文学奖项芥川奖与直木奖的创办人。作品有戏曲《父亲归来》、小说《真珠夫人》等。)的《父亲归来》吗?”
我当然听说过。我也知道《父亲归来》写的是一个放荡无羁的父亲离家后归来的故事。但最后他还是被家人原谅了,所以我才保持沉默呀。
老大似乎也想起来故事结局,嘴里开始含混地念念有词听不清楚。最后则是不打自招地补充了一句:“毕竟现实人生没那么好过的。”
事务所里陷入一股难得一见的严肃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