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放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个在温和的夕照之下,仍然呈现阴沉色调的稻草人。
它的颈部用一条鲜血般的细细红线,扎了一个蝴蝶结。
「……如果你真的想要消除怨恨,就解开那条红线。」
少女以毫无感情的声音说着令人心惊的话语。「解开这条线,就代表正式跟我立下契约……你怨恨的对象立刻会被流放到地狱。」
萌想起被包围在花朵之间,结像是闭起眼睡着似的面容。
沉静的──在苍白眼睑之下隐藏着残酷伤痕的沉静遗容。
跟萌流着相同的血,从小一起长大的另一个自己。
「但是……想要消除怨恨的话,你自己也必须付出代价。」
少女继续对收下黑色稻草人的萌说着。「害人终害己……等你死了之后,灵魂也会堕入地狱。你将无法进入极乐世界,而是要饱受痛苦与煎熬,永世不得超生……」
萌感受着稻草粗糙的触感,把仿佛拥有生命的沉重稻草人紧紧握在掌中。
──我们会为你消除怨恨。
萌在黑暗底色的网站上,输入的是绝对不能写的名字。
──今村和臣。
那是父亲的名字。
如果把亲生父亲流放到地狱,自己罪孽深重的灵魂也一定会堕入地狱吧?无论那里有多么可怕和残酷的折磨等着自己。
即使如此,也绝对比不上结遭受到的痛苦。
少女喃喃说着:
「……接下来就看你的决定了。」
◆
萌走过最近常走的那个转角,就发现有大批记者守在后门,众人不约而同地一起转头看着她。
萌浑身冒起一阵寒意。
当她意识到情况不对时,已经被记者前后包围,她拼命想要逃离那些像武器一样,指着自己鼻尖的麦克风和录音机。朝向她的摄影机仿佛是一只冷酷巨大的眼睛,正享受地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
「你一定很不好受吧?这两天已经跟父亲说过话了吗?」
「你现在的心情如何?昨晚睡得着吗?」
萌咬紧嘴唇,心想今天干脆走正门好了。那边至少还有老师看守着,如果可以走到正门,或许还能请老师帮忙。虽然她想要立刻逃走,却被几支麦克风挡住去路。
「我想请问一下,你对父亲所做的事有什么感想呢?你会原谅父亲吗?」
「你会逃到到亲戚家里去住,那你姊姊为什么被打了还是没有逃走呢?」
「请你对着麦克风,说说你想对天国的姊姊传达的心情好吗?」
不停发问的大人,从四面八方包围矮小的萌。不管她想要往哪个方向逃,都会被麦克风和层出不穷的问题挡住。萌产生一种自己就快被压垮的错觉,她惊恐得想要尖叫。好可怕!
「你对学校的处理方式感到不满吗?」
「这所学校上个月还发生学生自杀事件,学校内部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呢?」
「你的邻居也说,平时就常常听见你父亲打你们的声音。学校和老师有没有掌握状况,试图帮助你们呢?」
她一开始还听得清楚记者七嘴八舌的提问,但是人们的声音渐渐重叠在一起,变成刺耳的噪音。不只是耳朵,就连心都被刺得痛苦难当。
萌低下头,想要从挡住去路的大人们之间挤出去。
她似乎感觉得到,那些故作同情的话语中,隐藏着对她的责难,甚至是嘲笑。
明明就是个任由酒醉父亲殴打也不反抗的弱者。
明明就是个不敢对老师和邻居说出事实的胆小鬼。
丢下双胞胎姊姊作为牺牲品,竟然还能厚着脸皮活下去。
「请让我过去。」
萌推开伸到她面前的麦克风,挤出一丝声音。「请让我过去!」
「你姊姊的遗体不只有被打的伤痕,解剖的时候还检查出被锐物刺伤的痕迹。你父亲平时对你们施暴的时候,会拿冰椎之类的东西吗?你有没有被刺伤过,或是有差一点就被刺的经验吗?你为什么不回答?为什么还要包庇父亲呢?」
「我没有包庇他。」
萌挣扎吐出的这句话,被好几台录音机录了下来。最后这些发言一定会被扭曲夸大,加上引人注目的标题被报导出来吧?
她心想,这些人不会放过我们的。
他们不会放过杀害孩子的父亲、舍弃姊姊的妹妹,甚至连死去的结也不放过。
萌仍然低垂着脸,紧紧抱着快要被人潮挤掉的书包。虽然她拼命叫大家让她离开,但她只听见不断投来的问题。
好可怕!每个人都想问萌问题,却没有一个人专心听她说话。
争先恐后朝她挤来的记者和摄影师,都没有看见萌低垂的脸部表情,他们只是顾着推挤的愚蠢集合体。
萌抱着书包的手抓得更用力了。
她心想,如果父亲真的犯罪,她就要把父亲流放到地狱──连同她自己。
所以,求求大家不要再骚扰结的安息了。
后面突然有人用力拉了萌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