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像我们这种无法留下子孙的人,也能留下存在量。不断、不断伤害他人,让自己受人憎恨。真好笑。再怎么热爱、珍视、疼惜、恋慕、相思入骨,憎恨与悲伤却更能残留在心中。」
「你是说,这就是黎戴斯造反的原因吗?」
「没错。他将在路希德眼前,用与母亲相同的方式死去——不对,他已经死了。误闯到这里的风,带来了他的鲜血终于获得解放的气味。黎戴斯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死了。)
明明早已对此作好觉悟,罪恶感却沉重地落入洁儿心中。
(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处。)
「但死去的只有容器。黎戴斯还活在路希德心中,他在死前留下了存在量。真羡慕他。我想必没办法办到同样的事。」
梅莉露萝丝走出水中。奇妙的是,她的脚并没有沾湿。她手中握着一把刚才撒下的沙。
「欸,看着我。」
她缓缓走近洁儿。
「我就好像不存在对吧?」
「…………」
「存在量稀少就是这么回事。神之所以需要信徒,就是因为崇拜自己的人太少,会导致存在量减少。借由这个方式,拥有力量的旧神被封印了力量。因为若不处理掉愈受信仰愈有力量的凶暴神明,人类就无法建构出对自己方便的世界。」
「你现在快要消失,就是因为几乎没有人认识你……?」
「某方面可以这么说,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肉体的死亡。当肉体死去,人们就会忘记那个人,所以存在量也会减少。我打从出生以来,存在量就很微弱了。明明我生为贺斯佩里安,失去了成熟的肉体与人类的人生,却也没有被赋予魔法与寿命做为补偿。
我也无法实现父王的期望,让血脉传承下去。要是我能生为普通人,父王也不至于瘦成形销骨立的模样,在这个庭园中默默腐朽了。」
说着,她将握在手中的白沙撒到另一只手上。
(那些沙是……)
洁儿明白了她握着的白色物体的真面目。那是骨头与灰烬悲惨的末路,来自于她的父亲,真正的索尔塔克王。
「我想先跟你说的就是这件事,帮我转达给路希德吧。因为我想艾克兰应该没告诉你。」
「你是说,索尔塔克王在这里过世的事吗?」
「不对,不是这件事。必须转达给他的是,我父亲为什么会死去,为什么会没办丧礼也没被正式下葬而死在这种地方,象是气绝于路边的贫民一样被抛弃在荒野中。」
梅莉露萝丝用情绪激烈的眼神瞪着洁儿。
「你看过王冠吗?」
「……看过了。」
「那么,你也看到了那颗钻石对吧。」
她点头。老实说,洁儿被她的魄力震慑了。看到如此激动、豁出性命似地叙述着的梅莉露萝丝,洁儿忽然感到不安,心想她该不会——该不会就算路希德来到这里,她的性命也撑不到那时候了吧?
「父亲之所以绝望而死,并不是因为我母亲去世,而我又是贺斯佩里安,他感到斯卡路迪奥王朝的血脉即将断绝因而心死。当然,也不是因为他是没有流着卡隆子爵血脉的私通之子。
正式得知我是贺斯佩里安,是弗多南派地之贤者过来迎接我的时候。在那之前,我一直被当成单纯是太过瘦弱的多病公主。其实贤者本该更早过来,但不知道是顾虑于我的身分,还是父亲早就知道这件事而把贤者赶走了——
父亲晚年的某一天,他悄悄将自己的一群兄弟——也就是卡隆子爵的所有小孩召唤至王城。我的祖父卡隆子爵在我父亲的母亲亡故后再婚,因此父亲有了一群年纪相差甚远的异母兄弟。父亲以好玩为由,让他们戴上芭比桑黛的王冠。」
「那是……」
「你明白怎么回事了吗?」
她停下脚步。
「卡隆子爵的血统继承了浓厚的斯卡路迪奥王朝血脉。所以父亲认为就算自己是私通生下的孩子,与自己拥有不同母亲的弟弟应该能顺利让芭比桑黛发光。然而,如同无论哪个贵族子弟都未能得到钻石垂青,他的异母弟弟们同样无法让钻石发出光芒。」
可怜的父王,梅莉露萝丝呢喃。
「可怜的索尔塔克。他没有任何过错,祖母也根本没有与人有私情。他毫无疑问继承了王家血脉。然而——他却被王冠给背叛了。」
洁儿矗立在原地。她象是被打入地面的木桩一样,一步也动不了。
(索尔塔克继承了王家血脉!?)
「为什么……芭比桑黛会……」
「谁知道呢,没有任何人知道。没有人能听得到她的声音。但是,由于她突然放弃选择国王,父亲与祖父的人生都因此而狂乱,一心为了王家血脉、延续血统而奔走,不惜抛开一切……结果得到的就是这个。」
她的掌心仅残有些许白沙。
「这就是他的存在量。」
未能躺在王家的棺木厅之中,无人吊唁,其生其死都不会受到人们追忆。
洁儿想吞口水,这才发现口中干燥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