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捧出一个腌梅干那样的瓷罐。我不声不响地看着。祖父用手电筒光确认罐底姓名,然后解下上面的绳子,慢慢打开盖。里面当然有骨灰。如此过去很长时间。我叫一声爷爷的时候,发觉爷爷的双肩在月光中微微颤抖。
祖父把骨灰罐里的骨灰只抓出一点点放进早已准备好的小桐木盒里。量很少,真想说好不容易来一次,痛痛快快拿个够多好!祖父往骨灰罐里怔怔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罐放回墓穴。石座是我挪回的,上面到处留有祖父用螺丝刀划伤的痕迹。
乘出租车返回公寓时,已经快十二点了。我们用冰镇啤酒碰杯。伴随奇妙的成就感,生出一种无可捕捉的惆怅。
今天麻烦你到这么晚。祖父郑重其事地说。
没关系。我一边往祖父半空的杯里倒啤酒一边谦虚道,就算没有我,爷爷您一个人也完全做得来的。
祖父嘴唇轻轻碰了下杯口,以凝视远方的神情思考什么。稍顷站起身,从书架取出一本书。
你学汉诗了吧?祖父翻开古色古香的书页,念念这首诗。
名为葛生。汉文下面标有日语译文,我往那上面扫了一眼。
知道什么诗?
意思说死了进入同一座墓吧?
夏日冬夜百岁后祖父默然点头,背诵诗的最后部分。悠悠夏日,漫漫冬夜,你在这里安睡。百岁之后,我也将睡在你身旁放心地等待那一天到来吧怕是这个意思吧?
反正是说喜欢的人死了。
虽说好像进步不小,但人的心情这东西,在内心深处或许并没多大变化。这首诗是距今两千年前甚至两千多年前写的是你在学校学的绝句和律诗那种工整形式还没形成的很久很久以前的古诗。可是写这首诗的人的心情现在的我们也能感同身受。我想即使没有学问和教养也都能体会到,无论谁。
茶几上放着一个小桐木盒。不知道的人见了,肯定以为装的是脐带或勋章什么的,总觉得有点儿奇妙。
这个你带回去。突然,祖父冒出这么一句,我死的时候,和这骨灰一起撒了。
等等、等等!我大吃一惊。
把差不多同样份量的我的骨灰和这个人的骨灰混在一起,撒在你喜欢的地方。祖父像立遗嘱一样重复道。
我这才觉察到祖父的心计。仅仅偷骨灰,独自一个人偷偷实行即可。而所以特意把计划如实告诉我这个孙子并让我作为同案犯一起参与,是有其缘由的。
记住,这可是约定!祖父叮嘱道。
这样的约定我做不来。我慌忙说。
你就答应一个可怜的老人的请求吧!声音明显带有哭腔。
叫我答应,可我怎么答应呢!
那还不容易!
现在我想起来了,想起父亲不时对母亲发牢骚说祖父一向任性。是的,祖父是够任性的,是为了自己的欲望而不惜给别人添麻烦那一类型。
那么重要的事托付我这样的能行?我设法让祖父改变主意。
你叫我托付谁呢?老年人固执己见。
我父亲呀!我温和地规劝,他终究是爷爷的儿子。我想他一定作为亲人代表主持你的葬礼。
那个不开窍的脑袋不会理解我们的心情。
我们?我一时怔住。
反正我和你对脾性。祖父一口气说下去,若是你,我想一定理解这种作法,我一直等你长大来着。
原来一切从吃鳗鱼饭那天夜里就开始了。不,那以前就已经在暗地里巧妙地活动开了。从我懂事时开始,祖父就为这一天训练和开导自己的孙子。如此想来,自己成了落在光源氏手里的若紫②。
说到底,爷爷什么时候死呢?无奈之中,我的语声冷淡起来。
那要看什么时候到寿。对方似乎毫不计较我语声的变化。
所以问什么时候嘛。
所谓寿命就是因为不知什么时候。知道了,就成了计划。
既然那样,我就不晓得您死的时候我能不能守在身旁了。火葬时不在场,骨灰也就撒不成。
那种情况下,就还像今晚这样盗墓即可。
你还叫我干这种事?
拜托了!祖父以陡然急切的声音说,能托付这种事的只有你。
你是那么说
跟你说朔太郎,喜欢的人死掉是很伤心的事。这个感情用什么形式都是表达不了的。正因为用形式表达不了才求助于形式。刚才那首诗中不也说了么,分别虽然难过,但还会在一起的。你就不能成全我们这个心思?
本来我这人就富有敬老精神,何况祖父用的我们这个复数也钻了我的空子。
明白了。我老大不情愿地说,反正撒就是了。
肯成全老人的心愿?祖父顿时满面生辉。
又有什么办法呢!
抱歉。祖父温顺地低下眼睛。
不过,虽说叫我撒在自己喜欢的地方,可那不好办,你得预先指定好位置。
那个么,指定也未尝不可。祖父略微现出沉思的神色,问题是不知到我死的时候那地方会怎么样。就算叫你撒在哪里的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