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里又浮现了他的事。她感觉到气息,是错觉吗?呼吸声、鼾声,他们真的在睡觉吗?她的内心紊乱不已,就连平时不当一回事的声响与空气的流动,对现在的她而言也宛如尖锐的刺。她抱着膝盖,咬着右手拇指的指甲,她感到坐立难安。每当想起那个人的那个表情,她就忍不住怀疑起自己是不是遗忘了什么。的确,她忘记了许多事物。正确的说,是差点忘记。城市的风景、人们的模样。那些记忆都是零碎的,且相当模糊,彷佛存在,又像是不存在。只是这种程度而已。至今为止,她也曾突然想起某些事物或人物,但她从未思考那究竟是什么。没有那种闲情逸致,也觉得没有必要记起。杀死敌人,填饱肚子,为了活下去,想起过去反而是种阻碍。她必须将自己磨得锐利。虽然她经常选择钝器做为武器,但她本身却是锋刊的刀刃。藉由让自己化为一把刀,她才能赢得生命。她甚至未曾质疑过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如果被这种想法困扰自己,就会变得软弱。软弱的奴隶会被强悍的奴隶杀害,有时甚至会被比自己更弱的奴隶所杀。正因为非常了解这个现实,所以她才想要遗忘。忘记过去的自己曾经生活在那个城市,生活在人群之中,绝非一只野兽。
夜晚太过漫长了。
她无声无息地站起身,握住笼子的铁条。
是错觉吗?不对,远处闹哄哄的。是鬼人们仁闹宴会吗?不可能,虽然鬼人会彻夜狂欢,但应该不会在深夜里突然开始喧闹起来才对。但毫无疑问地,那是鬼人的声音。它们用鬼人的语言在呐喊着。距离很远,她听不太清楚,但似乎是在呼喊着什么。是在呼唤同伴吗?不对,那是在求救。
奴隶们的笼子在山谷外侧。应该是隔着中央的竞技场的另外一侧吧?是山谷的入口。有什么在摇晃着,是火焰。发生了什么事,虽然不晓得是什么事,但很明显地发生了什么。据她所知,过去从未发生过这种情况。察觉异状,在山谷各处的鬼人陆续醒了过来,在朝着入口方向前进吗?是敌人!她听见鬼人们如此吼叫。是人类!也听到这么说的声音。人类,人类敌人。这是什么意思呢?奴隶们也爬起来,挤在笼子边缘。「终于攻进来了。」一只年长的奴隶低声说。那只奴隶来到山谷的时间不长,身材瘦弱,总是瑟缩在笼子角落颤抖着。一眼就能看出,他若是被拖上竞技场,一定会在转眼间被杀死。这种奴隶并不算少见。是在彻底成为鬼人奴隶之前,维持人类身分死去的奴隶。他们在奴隶当中是受到轻视、食物经常被夺走、被当成垃圾一般的存在,但现在不同了。奴隶们听见那只还没真正成为奴隶的年长奴隶这么说,非但没有忽视或试图捣住他的嘴,反而动摇起来。
「他们是来救我们的!」年长的奴隶一喊,奴隶们随即像鬼人一样发出咆哮,敲打着笼子。也有奴隶用人类的语言嚷着什么,内容几乎听不清楚。不仅是这个笼子,每个笼子都开始骚动,即便如此,也没有鬼人走近笼子让奴隶们安静下来。似乎不是这么做的时候。已经不容置疑了,这是战斗,不对,是战争,有人正在攻打鬼人之谷。鬼人们忙于应战,没有闲暇理会奴隶们。
「我们可以出去了!」年长的奴隶高举拳头。能回去了,回家了,能见到父亲、母亲、姊姊、弟弟、妹妹了。
奴隶们已经完全陷入激动状态。鬼人们似乎被压制住了,战争的喧闹已经推进到竞技场附近。比起鬼人的声音,人类的声音甚至更为响亮。人类,没错,攻进山谷的是人类们,一定有许多人。一眨眼,奴隶们已经不再是奴隶,他们都变回人类了。一变回人类,奴隶们也不过只是孩童。鬼人会捉走年幼的人类当成奴隶,关在笼子内,让他们互相厮杀,并吃掉死去的奴隶。奴隶无法长大成人,所有人都会在那之前死去,那只年长奴隶,也只比其他奴隶大一些而已,但还不是大人。母亲、妈妈、爸爸、父亲……奴隶们此起彼落地喊叫着。她却噤声不语。她还记得,鬼人攻击了那个小小的城镇,她的村子,除了幼童外,其余的人全被杀害并吃掉。父母都已经不在了,她已经无家可归。
与她有相同境过的奴隶,恐怕并不在少数。但放眼望去,没有半只奴隶像她一样冷静地观察情况。她醒悟了。即使能够离开笼子,向鬼人之谷道别,她是野兽的事实仍然不会改变。我好想见你。她仍旧无法忘怀那个对她说出这句话后,便被她杀掉的奴隶。如果现在立刻被拖到竞技场,自己或许会输,她心想。现在的自己很弱,弱小的自己应该无法活下来。人类似乎终于突破了竞技场,鬼人们的房子都被放了火,鬼人之谷燃烧着。奴隶们开始担心火舌是否会波及到笼子,但对她而言那都无所谓。她只是很不甘心,早知道就不要杀他,他是故意被杀的,他选择了被杀死这条路。我好想见你。自己明明也是这么想的,但却只能杀了他。被杀,或是杀人,她只有这两种选择。既然如此,她也只能杀人了。对方也是一样的,所以,他才会下定决心,决定被杀。因为他不想杀人吗?啊,自己明明也不想杀了他的,只是因为不得不杀,才会杀了他的。
笼子四周没有火源,只有月光。
她似乎看见黑色的人影一闪而过。
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