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情况的凯罗琳这么说,转眼间就成立了一间澡堂。
虽然乍看之下像是贵族女性常从事的慈善事业,她却从魔森林外围的村庄采购便宜的手巾,还利用害虫驱除团子工厂的技术成立了供货给澡堂的肥皂工房,甚至开始对冒险者提供去除顽强污渍的洗衣服务,靠着多方位的相关业务赚了不少钱。
澡堂本身大获好评,而且还替无法战斗的人们创造许多职缺,使得亚格维纳斯家的口碑蒸蒸日上。亚格维纳斯家的前途稳如泰山,让罗伯特觉得自己好像愈来愈没地位了。
罗伯特待在残留着患者臭味的诊疗室,再次叹了一口气。
(人的味道实在令我无法安心。)
能让罗伯特感到安心的,只有摆放大量书本的图书室气味,以及有点潮湿的地下室霉味。
制造新药的时候,他也会接触到许多「材料」,刺激嗅觉的却是呛人的血腥味和特殊药品的刺鼻味,闻起来并不像现在这间诊所收治的贫民窟居民和冒险者所散发的味道。
有些酸臭的那种味道是汗臭味吗?
在诊疗时不得不触碰的身体很热,带着阵阵脉搏。
大多数患者都会在治疗的时候顺便和罗伯特聊些不相干的话题。
例如今天打倒了什么魔物、哪间餐厅的料理很好吃、哪家店有可爱的女店员之类的。
随着伤势好转,他们全都会变得更加聒噪。
他们常说等到伤势痊愈,自己就要去迷宫赚大钱。
患者们总是重复对罗伯特说着类似的话,像是要赚很多钱去吃美食,或是搭讪可爱的女孩、总有一天要存钱成家、想要买房、想要经商、想要让父母过好日子等等的话。
罗伯特觉得这些事全都无聊得要命。
每件事都平凡无奇,只是随处可见的渺小愿望。
就跟魔森林泛滥魔物暴动之后的两百年来,亚格维纳斯家和炼金术师们代代相传的使命一样,只是随处可见的渺小愿望。
治好伤势的患者都会重新踏入迷宫。
因为他们的两成收入都会经由冒险者公会提拨为医药费,所以没有必要个别付款给诊所,他们却会带来猎物和采集品的一部分,想要对诊治自己的医生表达感谢之意。其中包括身为贵族的罗伯特不会吃的魔物肉、来路不明的水果、并非炼金术师的罗伯特用不到的药草等等。
(我明明说过不需要了。即使如此,能带着四肢健全的身体回来露脸还算好的。)
好不容易才治好他们,其中却有一些人带着重伤回来,甚至有几个人一去不回。
「你又要进迷宫了吗?」
罗伯特这么询问再次康复的冒险者,对方理所当然地回答「对啊」。
「不用担心啦,我不会在付清医药费之前死掉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间诊所的医药费不论有多高,都是固定以收入的两成还款直到付清,就算患者有家人也不必负担还款的义务。换句话说,死掉就不用付钱了。
诊所的经营费用是以公开贩售魔药的收益来支应,对罗伯特个人来说,就算患者拖欠债务也不会有什么困扰。明明如此,罗伯特却不了解自己为何要这么焦虑,不禁咬住薄薄的下唇。
这些人明明是因为受伤才沦落到贫民窟的,却都重新踏入了迷宫。
对付魔物明明很可怕,受伤明明很痛,他们却还是会踏入迷宫。
「我也没有其他长处了啊。我头脑不好,又很笨拙。」
患者这么说道。
(我都知道……)
魔森林泛滥魔物暴动后的两百年,炼金术师们传承下来的渺小愿望──罗伯特很清楚,自己和亚格维纳斯家的历代当家想实现的这个愿望就跟他所治疗的人们没有两样。
(我一直都知道……)
被罗伯特当作「材料」而死的人们虽然犯了罪,却也跟他们一样都是人。
今天一天接受治疗的人们留下人类的气味,使罗伯特挥之不去。
好几年来杀死的人们留下血与药液的臭味,使罗伯特挥之不去。
罗伯特所治好的人们不断挑战迷宫。
他们的眼里充满希望,注视着
实现往日梦想的机会。他们以翻转人生的坚强,不断挑战曾经从他们身上夺走一切的迷宫,努力赢得财富与幸福。
罗伯特持续治疗他们。
周围充满了人类的气味,每日的喧嚣让他的心不得安宁。他不能回顾过去,也没空遥想未来。
简直就像一座沙之楼阁,为了崩塌而建。
高高筑起,高高筑起。
明明不可能登天,还是不断筑起又崩塌,被波浪带走,从他的脚下流失。
(就算四肢不健全也好,我一定会治好你们,可以活着回来吗?)
如果他们不来诊所这里,罗伯特也无计可施。感叹自身有多么无力的罗伯特在不知不觉间抱持这份感情的时候,踏入迷宫的冒险者数量已经远远超过迷宫讨伐军的人数,即将达到魔森林泛滥魔物暴动以来的最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