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明情形,有如对犯人宣告死刑的法官。
听完父亲的说明,我们合起来对趴在地上动也不动的元木使用暴力。
父亲踩着他的背,瞬介踹他的脖子,小柳敲他手指,女佣拿手上的拖把拼命地打,而我对准他的头部用力一踢。为什么要这么做,事后回想起来也不是很清楚。元木其实也算是受害者,至少不是敌人,他跟我们一样,都很难过失去小梢。我们心里明白,却还是对他做出攻击的行为。是因为精神错乱失去判断力了吗?还是希望能有个发泻的假想敌?什么理由都有可能。此时此刻的我们,是完全同心协力的,包括我跟父亲跟瞬介跟小柳还有女佣都是,但亚以并没有参与这个行动(广明也没有,当时他大概正在梦游吧)。
亚以只是沉默地望着我们,用一种看笨蛋的眼神,像是在说…这些家伙都疯了吗?这么做就能够弥补什么了吗?她不理会沉浸在暴力中的我们,冷冷地转身离开书房。这场精采的暴力行动,至少持续了二十分钟之久。
攻击结束。父亲气喘吁吁地看着浑身是血的元木,低声说“好了”。元木连一根手指也没动(应该说是动不了),只有流血的鼻子在微弱地呼吸着,几乎没何其他生命迹象。元木已经是一块破瓦片了,父亲吩咐小柳跟女佣去办事,两人飞也似地迅速走出书房,然后拿着蓝色塑胶布回来。他们用塑胶布卷起元木的身体,元木发出呻吟声,但无力抵抗,只能慢慢被裹成木乃伊。我跟父亲还有瞬介将捆好的元木抬起,吩咐留下的两人清理地板上的血迹,然后想象自己是为国家进行重要任务的兵队,坐上车子,将元木塞进后车箱。外面一片漆黑,月亮被云层遮住一大半。岛松是个非常乡下的地方,到处都有森林,实在太适合当作犯罪现场。瞬介负责驾驶,将车子开进山路,车头灯把碎石子路跟树皮照得发黄,一切都被抛在后头——引擎声,轮胎震动,窗外的森林,以及后车箱里的元木。前进到较宽敞的道路,车速减缓,瞬介打方向盘,向右转四十五度,车灯将森林照得轮廓鲜明。他朝副驾驶座的父亲说到这里应该可以了,父亲点点头,开门下车。我吞了下口水,深呼吸后也跟着下车。我们把元木抬出来,将他扛进森林里,潮湿的地面上长满杂草,我穿的运动鞋很快就沾湿了,鼻间充斥着泥土的味道和夏夜的空气。我们走到车灯照不进的深处,把元木放下,被扔在地面的蓝色塑胶布发出短促的痛叫声。我们留下元木,回到车子上,然后开回家,恢复正常生活。
隔天,父亲强制把小梢带回家来,似乎连研究所的工作也辞去了,之后他就全力投入事件追查当中,真是相当了不起的行动力。睽违半个月的小梢,看起来有些憔悴,但大致上是健康的。她一边说我回来了,一边挥着手,而另一手则是抱着那只兔宝宝。对小梢回家这件事感到最高兴的,就是亚以跟广明了。虽然小梢的确在精神上有些异样,但并不到绝望的地步,而小妹和弟弟两人是真正发自内心爱着她的,因此也不以为意。
亚以的眼神又找回从前的温柔,对父亲的攻击次数与破坏力都大幅减少,并且开始回学校上课。相反地,逐渐恶化的是瞬介,从不碰酒精的他开始酗酒,醉醺醺地说看见小梢就很痛苦,还说那不是小梢,完全不一样,“小梢”已经消失了…他说得没错,在我们面前微笑的女子,并不是星野梢,而是另一个人…或者应该说,是另一个东西。这一点大家都很清楚,连亚以跟广明都很明白,但我们只能忍受。要小梢完全回复原样是一种奢望,只要身体跟精神上有一部分还保留着自我,就已经要觉得庆幸了。
“瞬介,别闷闷不乐的嘛。”亚以这么说。
“老妈说过,我小时候会经叫老爸买积木给我,可是才玩五分钟就失去兴趣了,我就是这种人啊,不好意思。”
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这也表示着两人立场的差别。话说回来,我有玩过积木吗?
小梢开始明显地行为异常,是在回到家两个月后。十月上旬,有好几件大型包裹寄来给小梢,我问她里面是什么,她只回答是很重要的东西。如果只是这样也没什么好在意的,但不久后她居然在天还没亮就起床,在屋子四周不知做些什么。我又向她追问,她依然只回答是很重要的事情。全家人都很惊讶,却没有去阻止她,因为当时没有人会去怀疑她是在装设监视器。到了十月中旬,小梢开始叫那只兔宝宝“圭一”,还用力将玩偶抱得死紧,拼命摩擦表面的绒毛。终于全家人都受不了了,希望她不要有这种举动。元木正被列入失踪人口,父亲说他没回公司宿舍,也没出现在研究所,那是说他已经住森林里成为尸体了吗?(我并不想去确认,对于分不清真人跟玩偶的小梢而言,也许这根本无所谓。)
她继续做出奇特的行为,过完年就叫工人来改装自己的房间,在里面加设厕所浴室跟简单的小厨房。当时我们都没想到小梢会把自己关在里面过封闭的生活,只是觉得很疑惑而已。瞬介逼问她到底想做什么,也只是浮现幸福的笑容,任何威胁或逼迫都不管用。小梢只说了这么一句话——瞬介大哥,别紧张嘛。
就这样,小梢企图将这间屋子变成一座大型监狱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