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猫。仓敷小町的狸猫,是几十年前南禅寺家的分支移居过去的。南禅寺正二郎拜托二哥去探望他们。在仓敷停留数日后,二哥说会在尾道或鞆之浦巡游,拜访那附近的狸猫。
“在那之后还要去哪里,边旅行边慢慢考虑吧。”二哥说。
“如果你去四国的话,就去跟金长一门打声招呼。”大哥说。
小松岛的金长一门跟家父交往颇深,大哥和二哥曾随父亲拜访过一次。父亲死后,双方就鲜有机会加深交流。大哥有意加深两家横跨濑户内海的羁绊。
南禅寺玉澜取出母亲托付的打火石,在缩紧脖子、略显不安的二哥身后咔嚓咔嚓地擦响,“行了,这样就能一路顺风,一定会是趟美好的旅行!矢二郎。”
“谢谢。等我回来时,玉澜就变我嫂子了。”
“这么重要的时候,还说些奇怪的话!”玉澜害羞了。
然后二哥一脸肃穆地向我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特地来为我送行。下鸭矢二郎,即刻踏上旅程。待我云游四方,身心变得更成熟后定会回来。大家保重。”
“想回来了,随时都可以回来。”大哥说,“大家都会等着你。”
“等着你哦,二哥。”幺弟说,“要给我买礼物啊。”
“……二哥,一定要回来哦。”我叮嘱道。
“如今我有可以回来的地方,所以一定会回来的。”
二哥摇晃着方巾包袱,快步穿过检票口,脚步坚定有力,一次都没有回头地融入站内的人群中消失了。
在二哥的身影消失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带着祝福望着检票口不愿离开,仿佛这么做能增加二哥旅途中的幸运。最后的最后,站在检票口前一动不动的是大哥。
就这样,下鸭矢二郎踏上了旅程。
我是在贺茂大桥西面的台球厅找到母亲的。
推开玻璃门走进去,店内十分温暖,地板上洒满了从面向鸭川的窗子射进来的阳光。我听到二楼传来台球撞击的声音,端着咖啡走上二楼,看见宝冢风情的黑衣王子一个人站在台球桌前。我弯腰坐在椅子上小啜咖啡,默默看着母亲打球。
不久,母亲终于开口:“……那孩子,已经走了?”
“嗯,我们刚在京都站给他送行了。”
“刚刚好不容易回到纠之森,这么快又走了。”
“二哥一定会回来的。”
母亲接过我递给她的咖啡杯,靠在窗边捂着暖手。
“……总一郎很怕那孩子离开京都,说他如果出去可能就不会回来了。所以,妈妈特别不希望你二哥出门远行。”
窗外是今冬最冷的晨之风景,白鹭翩然盘旋于鸭川上,东山似显于透镜下一般清晰如画。但是母亲对此般风情毫无兴趣,只是呆呆地望着远方。此时映照在她眼中的,一定是二哥那穿过京都站检票口的背影。
“……连送行都不去,他一定觉得我是个无情的母亲吧。”
母亲不像是对谁讲述,更像是一个人自言自语道。
“但如果见面的话,我没自信能放他走。挽留他的话那孩子就走不了了……”
“二哥精神百倍地出发了,一定会经历一段美好的旅程。”
听我这么说,母亲回过头莞尔一笑。
“是啊,你说得没错。”母亲道,“这是你们自己的决定,总一郎也一定会体谅的。”
这时候,我第一次意识到,大哥让二哥出去旅行是正确的。
二哥的旅途一定会非常精彩吧,旅行中邂逅的狸猫或人类一定会好心好意地对待他,二哥的一身茸毛也一定会沐浴和煦的阳光。最重要的是,二哥一定会重返京都。
我对此深信不疑。
十二月的上半月,我一直无所事事地在纠之森闲晃。
倾听叶落的树梢间穿过的风鸣声,喝蜂蜜生姜汤预防感冒,变成深闺千金陪母亲去打台球消磨时光。
相比我的游手好闲,大哥可就忙多了。他脖子上围着玉澜送的红围巾,呼着朦胧的白气,驾驶自动人力车在腊月的京都四处奔波。所有的重压全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其勇猛程度一度让我怀疑:他浑身上下的血液是不是都被换成提神营养液了?
关于跟海星恢复婚约的事,大哥和夷川吴一郎谈过了。听说吴一郎也不反对,不过他说早云的葬礼刚过去没多久,须待日后找机会再正式公布。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我在纠之森的寝床上打滚时,母亲很在意海星的事,时不时地对我说:
“去见见她如何?”
但是,我原形毕露的样子要是正好被金阁银阁撞见就糟了。而且我现在一想到要见海星,就被一股猛烈的羞涩之情袭击。海星一定也很害羞,所以就算见面也没法好好说话。
“我不想去见她,海星肯定会生气的。”
“都是你未婚妻了,有什么好生气的?”
“在不知所措的时候,那家伙就会先生气。”
“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的未婚妻呢?”
“那么,你要我跟海星说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