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伙还是那么惹人厌!”“他怎么在这时候回国?”“要不要禀告宗家啊?”“爱宕山知道吗?”他们聊得那么起劲,早已把骂他们是矬豆丁的嚣张狸猫抛在脑后了。这使得我有幸变回狸猫向山脚下跑去。
穿过森林时,藏在灌木丛中的弟弟跳出来大叫“哥哥还活着!”我们惊喜地确认彼此平安后,我变成萎靡大学生,弟弟化作少年,一起下了挤满游客十分热闹的银阁寺门前的斜坡,沿着排水渠在樱花落尽的大树下一路奔跑。
现在已经不是找野槌蛇和天狗砾的时候了。首先要去确认红玉老师的安全。我亲耳听到二代目说要“结果了他”,想起这对天狗父子超过百年的恩怨,二代目要送老师一份暴力的见面礼是极有可能的。但红玉老师是从我们的先祖开始,教导了我们几代人的恩师,包括我们几兄弟、我们的父亲、父亲的父亲,数不清的毛球拜在他的门下学习。就算老师现在作为天狗的存在感微乎其微,但是作壁上观、冷眼看他被人了结一生这种事我做不到。
我们在今出川路上一路飞奔,我让弟弟先回纠之森。
“告诉大哥二代目回国了,八坂先生那边也要通知。”
“哥你打算怎么做?”
“我去趟出町柳。二代目对老师怀恨在心,一定会来报仇,在他到之前我先带老师出去躲躲。”
弟弟急奔纠之森报信去了,我则奔向出町商店街后面的“桝形住宅”。
退隐的天狗岩屋山金光坊,在大阪日本桥附近经营着一家二手相机店,我偶尔会去那里玩。金光坊是红玉老师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有关二代目的详情也是他告诉我的。
二代目生在崎阳,也就是长崎。
在社会动荡的明治二十年(1887年)——明治维新时期,他被红玉老师掳来踏上了京都这片土地。
“这是我儿子。”红玉老师就这样将二代目介绍给金光坊。
对于有生以来第一次踏上京都这片土地的二代目,金光坊到现在还记忆犹新。虽然二代目当年还是个脸颊丰润、残留着青涩感的美少年,目光却异常犀利。压抑内心火暴脾气时的模样,一看就知道继承了红玉老师的血统。
少年随即接受红玉老师的天狗教育,完全不理会明治时期的日本发展之势。当时日本进入文明开化时代,琵琶湖水渠完成、市电车开始运行、混凝土的高楼拔地而起。但少年只是从早到晚在如意岳的山里进行严酷的修行。当然,他决不满足于自己的境遇,表面刻苦修行,内心却盘算着早日出人头地,好将高高在上的可憎父亲一脚踹飞。
随着岁月的流逝,日本迎来大正时代(1912——1926年)的新世纪。
此时,二代目正值风华正茂的青年时代,已不用在如意岳山中闭关修行。他与鞍马的总帅鞍马山僧正坊成为朋友,潜入人类的高中玩起伪装学生的游戏,带着狸猫们在夜市游荡。对于二代目的行为,红玉老师虽然面有愠色,但碍于二代目的天狗能力已十分高强,敢跟红玉老师正面叫板,父子俩都虎视眈眈等待着让对方大动肝火的机会。
就在这时,出现了一位人类女子。
当时,乌丸路上建起了一家带钟楼的西洋风旅馆。那位女子是这家“二十世纪旅馆”老板的女儿——一个发战争财的暴发户的掌上明珠。
二代目对她一见钟情,堕入炽烈的情网。而这时红玉老师却以“惩罚偏离天狗魔道的弟子”为由横加干涉。当年的红玉老师血气方刚,干起横刀夺爱、抢夺儿子初恋对象的恶行来简直是家常便饭。
在夜晚光辉灿烂的旅馆内,爱情的攻防战不断升级,二代目从少年时代就不断膨胀的怒火终于爆发了。
这场父子之间举世震惊的大决斗,在东山三十六峰持续了三天三夜。
不眠不休的战斗让两人都衣衫褴褛,满身伤痕。他们爬上当时还未重建的南座[译者注:位于京都东山区的剧场。]大屋顶,惨白的闪电切开昏暗的天空,倾盆大雨包围了街道。他们使出最后的气力,用手指戳对方的鼻孔、相互拉扯头发——很难想象这是天狗的死斗,看起来简直像小孩子打架。要说姜还是老的辣,红玉老师像头发狂的狮子将二代目从南座的大屋顶上踢下,发出胜利的怒吼。败北的二代目被雨水拍打着,消失在黑暗的街道深处。
之后,过了百年。
如今,从大英帝国归来踏上故土的如意岳药师坊二代目,堂堂正正地进城,住进河原町御池的京都大仓饭店。
在饭店舒适的客厅中安置好行李,二代目开始精心准备给父亲的可观见面礼。这时,红玉老师还宅在出町商店街的破公寓中,抱着单眼的不倒翁祈祷弁天能早日回国,“弁天弁天”地念叨不停。
究竟是什么让父子俩如此反差鲜明?
只能称之为“残酷的天狗物语”吧。
在我闯进红玉老师的公寓时,二代目还没来。
从抹布似的破窗帘缝隙间射进一缕阳光,照亮了埋在破烂堆里的四叠半房间。穿着泛黄短裤的红玉老师,在万年不叠的被褥上高声打鼾。与周围惨不忍睹的风景相比,老师的睡脸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