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有告诉我。」
「这样啊……」
「我可以问她是怎么样的人吗?」
「……是个非常乖巧的孩子喔。开朗又认真,还很孝顺。这样说来,顽固又吵闹这点倒是跟你很像呢。」
撇了撇满是皱纹的嘴角,倪葛拉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至今活过五十年以上的岁月中,我到哪里都净是犯错呢。十六岁时,和从帝国来的年轻人一起抛弃了卜师的职责逃出岛去……改变头发与眼睛的颜色在大陆生活。虽然后来生了女儿,尝过片刻幸福的滋味,但最后果然还是遭到报应了呢。而且不是降临在我身上,而是我女儿。
当时的帝国,将唯一无法攻下的常世国视为大敌,想尽办法要找到突破的端口,甚至还发布公告,说只要能提供方法,不管想要怎样的奖赏都由献策者说了算。于是我丈夫的旧识出卖了我们。为了钱。
我们被捕,帝国军得知我这位『预言的倪葛拉』是常世国的卜师一族,因此施行了恐怖的拷问。若只针对我也就算了,却连我丈夫和女儿也……最后,我第二次背叛了祖国。」
淅沥淅沥……窗外的雨声传进隐藏房间中。
听到倪葛拉不带感情波澜的独白,蜜凯奴不由得噤声。实在是太过壮烈的过去。没想到倪葛拉竟抱有那样的回忆,蜜凯奴一点也不晓得。
「后来……怎么样了呢?」
「……我将祖国的内幕全说了出来,求他们放过丈夫与女儿的命,但是已经太迟了,只有丈夫一人回来,女儿早已经在牢里丧命了。
经过长时间的拷问,我的头发也白了,看起来老了十岁。丈夫怨恨我,也怨恨旧友,最后沉溺在酒精中跟随女儿死去了……
当时,背叛了祖国、失去一切的我,为什么会隐藏身份移住到离故乡很近的第二岛呢……老实说,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那么做的理由。不过,在稻泳被选任为巫女姬之后,我遇见像是逃避般、追求关于白色兽神文献而远走他乡的夜刀,也是在那个时候。那孩子狠狠斥责了我呢。说我不仅逃避责务、抛弃祖国,还将国家的内幕告诉敌人,是叛徒……」
倪葛拉泄漏的情报,成为帝国军攻下第三岛的端口,最后也为巫女姬居住的第二岛招致了悲剧。不过在那当中,也有连被称为「预言的倪葛拉」的她也无法预见的事。
那就是原本斥责自己背叛祖国、充满爱国心的外甥,短短数年后在第三岛成为俘虏,最后竟成了毁灭常世国元凶的这件事。
「夜刀称我为叛徒是理所当然的。若是指毁灭故国的罪魁祸首,确实一切的发端都是由我开始。那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弥补的重罪……」
「婆婆……」
听到倪葛拉太过平静的诉说,蜜凯奴只能茫然地叫着她。她感觉似乎终于可以理解倪葛拉至今活过的时光有多么沉重、苦闷了。
「……难道说,婆婆……您现在也还在自责吗?」
因为自己犯了错,自己背叛了,自己做了这种选择。
所以大家才都遭遇不幸,一切的元凶就是自己——仿佛如此诉说的那些话,记得以前也曾听过。对了,就是席翁。这些自责的话语,和那天他在海伊姆宫中说的几乎完全一样。
「……为什么?婆婆也好,席翁也好……一直在忏悔自己所做的事,但那并不是你们所期望的啊!既然这样,一直认定自己是坏人,由旁人看起来真的很难受啊!」
「蜜凯奴……」
「是婆婆救了我的。常世国灭亡那晚也是,一直到今天……因为有婆婆和席翁在,我现在才能站在这里。所以……拜托您别再那么说了。」
……滴滴答答。雨势趋缓,可以听见雨滴温柔地敲打在屋顶上的声音。静静地、柔和地,令人泫然欲泣的安稳声音。
在时间仿佛静止般的屋顶阁楼中,最后打破这片沉默的是倪葛拉。
「……也是呢。我充满过错的人生中,还是有唯一值得骄傲的事。就是和你们一起生活在那个小村庄的十年间。
席翁带着才五岁的你出现在我的小屋时,我的确是想为自己做的一切赎罪,才收留你们的。
不过……现在却觉得你就像是我的亲生女儿一样。我不只一次地希望你能和席翁一起过着幸福的日子。」
倪葛拉说道。
好几次输给自责的念头,想要一死了之。背叛了祖国,失去了家人,失去一切的绝望……但选择以死来逃避又是更沉重的罪过,死去的女儿不会允许自己那么做的。
那样的绝望当中,唯一的救赎,就是这位取名为蜜凯奴的少女。她就和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治愈了倪葛拉的心灵。
正因为有那段无可取代的日子,倪葛拉才可以走到今天。
在那岛上的日子,对住在那里的人们而言,也各自是无可替代的珍贵宝物。
而对于身为兽神半身的席翁而言也一样。
对非人类的他而言,结束在岛上的生活,也意味着一切的结束。再加上他又是坚定着觉悟一直活到今天的,三人过去的生活对他而言,难道不是比任何事物都更加宝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