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肉体,因为我希望她能够克服死亡。不死之身就原理上来说是不可能的,于是我便考虑是否可藉由自我分裂的形式来克服死亡,这么一来就能实现永恒的生命。以永恒的生命永远守候着这个国家直到厌烦的那一天……但看来我的方法太差了。」
相较于想得知真相的弗格,罗兰显得很平静。
像是内心牵挂着绮莉叶,懊恼似的笑道:
「那个力量实在是太悖离常人了,我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也没有预先想到那将会在未来成为她内心的折磨……这也难怪,因为我的思考实在太跳脱人类常识了。」
记忆再次宛如泡沫般浮起。
弗格所认识的罗兰,总是孤单一人。
没有个像样的朋友,也没有人前来拜访研究室。被赞誉为绝世天才、拥有聪颖头脑与卓越知识、世上难得一见的炼术师,另一方面世间也谣传他的人格有着极大缺失。无法正常理解他人的感情,欠缺同理心,无法配合社会的伦理与常识——一定是因为太过聪明,观看世界的着眼点与见解与他人相差太多,因此实在没办法融入人类社会吧。
但是如今心意相连,他明白了。
罗兰并非舆论所说的那种悖离人道的恶徒,也并非像优贝欧鲁所说的,是个为了一己之欲而牺牲自己孩子的自私男人。
赋予绮莉叶的力量或许的确很可怕。
企图以炼禁术让死去的妻子复生,或许真的很疯狂。
不仅如此,甚至还荒唐地考虑让名为人类的物种继承人造人的特质,藉以从根本上撤换人类的结构,就情况来说也算是一种骇人的禁忌吧。
但这些行为都并非出自恶意或私欲,而是纯真的思虑。
仅管形式扭曲——却是对女儿、对妻子、对人类的担心,期许他们有更好的未来——极其平凡且又理所当然的情感。
对基亚斯·梅涅克寄予的期望,是改变人类未来的经络之力。
寄托给雷可利的是一颗爱妻的心。
给予绮莉叶的是守候国家的不死之驱。
他们都各自获得了寄托着罗兰心愿的「特别的四源」。
优贝欧鲁……进一步来说,是修菲姆所推测的「超越的四源」、「完美的碎片」,在创造出人造人的罗兰本人眼里看来,实在是误谬得离谱。归根究柢虽然是能用于战斗的力量,但因此就将之断定为「超越人类」,实在是太不自量力了。
罗兰所灌注的是更不一样的心愿。
能力终究只是手段。无论是「消失点」、「群体」或「供牺之血」,都只不过是手段——为了要实现他寄托给孩子们「真正重要的事」。
以暗示着背叛的悲叹之河替他们命名,或许是为了戒惕他们不要成为那样,又或者只是出于轻微的戏谑心罢了。
可是——既然如此。
「罗兰……爸爸。」
弗格如同往昔那般地呼唤自己的造物主。
被遗忘在记忆远方的声响,即便是在精神世界里,念起来还是很让人难为情。
「对你而言,我是什么?」
询问了关于自身的事。
「我的『消失点』又是为了什么?」
吞噬炼狱的毒气转为已用的能力。
如果那并非「超越人类的经络」的产物,只是一种手段。
必须要利用「消失点」来完成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我是为什么、为了什么目的而生的?」
总觉得自己从刚才就一直在发问。
罗兰还在世时也是这样。那是什么?这是怎样的东西?这个机械的构造是什么?这本书上写的这又是什么意思——
对于生活周遭的所有物品感到好奇并且一一提出疑问,那些记忆、那些日子,为何至今都忘了呢?他不禁想咒骂自己,不禁埋怨起这个让他忘了至今一切的男人。
但是弗格也回忆起来。
面对他的疑问,父亲是什么反应。
每次他东问西问各种事物,罗兰总是一脸嫌麻烦的样子。
尽管如此,却一定还是循规蹈矩地坦白回答他。
「你的『消失点』,作用是解除炼术、将炼术还原为无。我认为那是必要的力量。这个国家的架构是以炼术来运作,而必须要有人站在完全相反的立场。」
虽然有些拐弯抹角,但解释得倒很详细。
「你至今一直都是靠那个力量去对抗炼狱吧?承受几乎可说与国家画上等号的炼术,并加以吞噬、消除、化为自身的食粮,同时一路观察了这个国家吧?」
语气状似冷淡,内在深处却蕴含着热意及认真。
「那就是我在你身上寄予的期待。对炼术这门技术而言是天敌,因此对炼狱世界来说也可算是朋友。换言之,就是理解炼术及炼狱的一切。这是我想成为却无从成为、想实践却无法办到的事。」
罗兰将自己的一切——全部告诉他。
「弗格,你是我最初的孩子。因此对于你,『我寄托了我的灵魂』。」
并非像四源说里那种科学层面上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