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当时他做过的事,我自然是一无所知。
我们穿过小巷,他领我到先斗町面对鸭川的一家酒吧。这家店位在狭小大楼的二楼,店内只有吧台,小如洞穴,而且不知为何店内处处可见猫和不倒翁。
当着酒与我,东堂忽然嚎啕大哭,哀叹:“可恶!太无趣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接着又喃喃说着:“啊啊,该怎么办?”下一秒又自行做出结论:“也不能怎么办了!”
如此这般,东堂将曾向她细诉的身世,又泪眼婆娑地重复了一遍。也许是压抑不了怒气,他动不动就咒骂一个名叫李白的老人,控诉李白翁一直逼他还钱。然而东堂痛骂了一声“那个狗娘养的王八蛋”之后,又偷偷打量身后,深怕被人听见。
此时此刻,与她重逢仿佛已是遥不可及的梦想,竟落得只能和陌生大叔独处。一想到此,我不禁悲从中来,我们各因各的理由泪湿衣襟,具体呈现“男人的酒,男人的泪”的惨状。东堂愈醉愈失态,频频叫我“不要客气”、“喝啊”,结果我喝下的酒远超过我的酒量,喝得酩酊大醉。
喝着喝着,天摇地动,仿佛整家酒吧在鸭川上漂浮。
不久,东堂那个开旧书店的朋友登场,陌生大叔的人数顿时倍增。
“抱歉来晚了。我家浴缸坏了,我去樱汤洗了个澡才过来。”
他津津有味地将土啤酒一饮而光后,身子探向前,问说:
“那,你当真要卖?”
东堂点点头,解开包袱,取出一幅幅春宫画,排好。他说决定在今晚的“闺房调查团”拍卖会上,忍痛卖掉这些珍藏。这是他走投无路的无奈选择。如今除了卖了这些筹一笔钱逃离李白翁,别无他法。
“闺房调查团是什么?”我插嘴问道。
“所谓的闺房调查团,就是收集与闺房之事有关物品的玩家具乐部。像是情色玩具、骨董、超过道德尺度的影片,或是像这家伙收藏的春宫画,聚会时团员会带着自己的收藏来参加聚会。”旧书店老板为我解释。
“什么调查团啊……根本就是色狼集会嘛。”我低声说。
“你说什么!这些可都是文化遗产!”
“也是我的生存意义。”东堂说。
随便你们啦。
我想打开马路的窗户吹风醒醒酒,于是踉踉舱舱站起身,打开窗户,低头望着先斗町的石板路。
就当我将下巴搁在冰凉的窗框上呼呼喘气时,一个熟悉的娇小身影一步步自眼底的石板路走过。我认出是她,想叫住她却又发不出声音,只好连忙抓起摆在吧台一角的不倒翁,不理会店主“你干什么”的叫唤,从窗户探出身子,将不倒翁扔下去。
她停下来了。只见她拾起掉落在眼前石板路上的不倒翁,直盯着看。
我转身想立刻赶到她身边去,但喝得酩酊大醉,脚根本不听使唤。地板仿佛变成一道道波浪,我随着波浪起伏,胸口烦恶得像从悬崖坠落。
“话说回来,这家伙是谁啊?”旧书店老板指着我问。
这点醉意算什么!她人就在楼下,我怎能不去——我呻吟着想动,然而下一秒身子却倒在猫咪四散奔逃的肮脏地板上。
于是,我不得不再度退场。
◎
我把不倒翁抱在肚子前,一步步走着,没多久就看到樋口先生从通往木屋町的小巷探出头来。
“这边啦,这边。”樋口先生招手叫我。
我高兴地赶紧跑过去。
“啊啊,太好了。我还以为跟丢了。”
“那不倒翁哪里来的?”
“捡到的。”
“很Good的不倒翁呢。”
在樋口先生带路下,我走进一条羊肠小巷。
座灯造形的电灯,在脚边发着光。
木板墙前摆设的大盆栽里种了枫树,青绿的叶片底下,两只猫藏身在那里。
以红砖装饰的墙上有像潜水艇上头的圆形玻璃窗,光线流泻而出。樋口先生打开门。吧台后并排的酒瓶如豪华水晶灯灿然生辉,店内充满了威士忌的琥珀色光线。长长的吧台边绅士淑女一字排开,不约而同瞪着进门的我。
心想,啊啊真可怕,自己就像个小媳妇似的。走过吧台,发现店里深处有个秘密基地般的昏暗空间,羽贯小姐混在四名魅力熟男当中正在谈天。
坐在红布沙发上的叔叔个个系着红领带。本着“相逢正是酒缘”主义、无忧无虑的羽贯小姐,早已与红领带大叔打成一片。
“令公子结婚?那真是恭禧恭禧。”干杯。“哪里值得恭禧了,可恶!”“别气别气。”干杯。“明明是我养大的,却摆出自己长大的脸色。”“没父没母,孩子照样会长大的。”“有我没我都一样吗!”“怎么会呢,社长先生。”干杯。
我小声问樋口先生。
“为什么大家都系着红领带?”
“听说是今晚要庆祝六十大寿。”
听说那些大叔是大学时代的同窗,特地排出时间在京都聚首。
在上京区行医的内田医生说:“酒很多,别客气,喝吧!”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