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落在石板路上,在窄巷细弄中盘旋,最后被风吹散不知所终。
在我看来,这情景有如将灵魂切碎随风而去。
“真是绝景。”樋口先生傻眼低语。
料亭的三楼也有许多人。有人试图安抚东堂先生激动的情绪,但遭他痛骂“敢靠过来我就一头跳下去”、“我死给你们看”。
东堂先生在哭。
“东堂先生!”我不禁高喊。紧接着又听到有人喃喃地喊了声“爸爸”。开口的,竟是新娘子。
◎
读者诸贤大安。
夜半三更,我在京料理铺“千岁屋”的大宴会厅一隅,像只陈年醋瓮般又酸又闷。我没有遇见她。东堂找出来的那个旧书店老板酒品奇差,令我际遇凄惨,如今想告退亦不可得,只能硬着头皮膛这浑水,与他们同船共命。
历经几轮宴饮厮杀,我们抵达了闺房调查团的临时拍卖会。这时午夜已过,但料亭的小老板也是闺房调查团一员,便答应了东堂的无理要求。这些好事者做事还真是乱来。
东堂望着摆在眼前的众多春宫画,紧闭的嘴角下垂。
取下隔间纸门豁然开阔的宴会厅空荡荡的,四处可见摆了热水壶、茶壶与茶杯的托盘,以及宛如紫色豆沙包的坐垫。从面向鸭川的玻璃窗看出去,可见黑暗的鸭川与京阪三条车站一带的灯光。
不久,商店老板、银行员等男男女女各色各样的团员睁着惺忪睡眼来到。据说有个京都大学附近的理发店老板还特地骑脚踏车前来。他们三五成群坐在坐垫上,或抽烟或喝茶,闲话没说几句。
就在旧书店老板宣布闺房调查团集会开始,东堂的床笫收藏品即将消失于垂涎不已的好事者怀中,手机铃声纷纷从宴会厅里排排而坐的人群间响起,然后一则传闻被兴奋地传诵。
“喂,听说李白翁要拚酒。”理发店老板大声说。
据传闻,有个怪人正在这一带走动,想找李白翁展开世纪之争。这人物身形巨大,全身长达两公尺,穿着破烂浴衣,是个有“沉睡之狮”之称的花和尚。据说这名会从嘴里吐出数不尽的鲤鱼旗的怪杰,是为了打倒李白翁远自陆奥(日本东北地方)上京的。什么怪杰,我看分明就是妖怪嘛!
团员议论纷纷。
“好久没人找李白先生拚酒了。”
“可是今晚没看到李白先生啊。”
“会在哪里举办呢?”
“真想去凑凑热闹。”
大宴会厅顿时骚动不已,众人心中早已将东堂的收藏置之度外。
啊啊,真讨厌,竟然得将珍爱的收藏交给这些人,真教人难以忍受——内心强忍无奈、一直静坐不动的东堂,眼见场内的紧张气氛松懈下来,自制力终于突破了临界点。与妻女的离别、欠李白翁的债务、消失的锦鲤、即将四散的收藏,种种思绪排山倒海而来,东堂再也不愿耍弄手段、想方设法了。什么都不管了!与其要屈辱地贱卖心爱收藏,不如亲手毁掉一切,再毁掉自己!想必他是如此痛下决心的吧。
只见东堂突然抱着自己的收藏冲到面大路的窗边,跨过栏杆倾身而出。
“我谁也不卖!”
他叫喊着,随后竟动手撕毁春宫画。
满座为之惊愕。
三更半夜把人叫出来,这白痴到底想干什么!?
调查团的团员纷纷起身试图制住东堂,却遭他威胁“敢靠过来我就一头跳下去”,最后众人只能眼睁睁目睹贵重的文化遗产化为纸层,任谁也阻止不了。
就在我躺着悠悠喝茶欣赏这场骚动时,听见了春宫画飘落的先斗町街头传来她的呼喊。我忍不住跳了起来。
“东堂先生!”她这么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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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堂先生,您不是要摸索人生的下一步吗!”
我抬头朝栏杆上的他呼喊:“不能放弃!”
“这些话你是真心的吗!”
东堂先生往下瞪着我。
“我可是个乱撒春宫画、摸你胸部的男人!”
“可是您和我分享了了不起的人生哲理啊。”
“谈论人生,根本只是闲嗑牙而已!”
东堂先生一咬牙,又撕破了多张春宫画。
“光谈论人生大道理,能爬出这人生的谷底才有鬼!”
“您的女儿在这里。”
我把被吓坏的新娘用力推向前。
“您不是说,为了让女儿幸福一切在所不惜吗!”
“爸爸,别冲动!”
“怪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东堂先生发现了女儿,又大发脾气“畜牲畜牲”地骂,撕破春宫画的手没停下。
“我竟然在女儿面前丢这种脸!”
“爸,我不介意啊。不管你是色老头也好,什么都好,都没关系。”
“不行!我受够了!”
如此这般,一场紧张的亲子对峙在眼前上演。这时,一直作壁上观的樋口先生忽然回头看去,他说:“哦,李白翁来了。”
向南看去,我倒抽了一口气。
一具貌似巨型电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