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知道。」
常和回过头来,对伊月露出微笑。伊月坐在射箭处后方的准备席,看着常和小小的背影。
七尺三寸的弓看上去几乎有常和身子的一倍高。她拿弓的姿势实在有失平衡,甚至摇晃着让人怀疑这姿势真的能射箭吗?
如果不是正好被什么东西附身,我也不可能射中那三箭,而且要我再发出一次相同的射击恐怕也是不可能的。
而小我四岁的常和,又怎么——
常和举弓。
弓的顶端——末弭锐利地刺向天空。
伊月屏息。
感觉常和所持的弓将体内的热度全吸了过去,伊月眼里只看到弓身和弓弦强力地张了开来。
弓和弦拉开至整支箭的长度。
那股高涨的紧绷感,彷佛一并拉扯着在旁观看的伊月身心——力量继续汇聚提升——
大气在嘶吼。
正午般的闪光照亮弓场殿内,吹开黑夜。澄澈的笛声高亢响起。
伊月忍不住以手掩面。
这时浮现在伊月脑海中的——是那个熊熊燃烧的家、獠牙上沾满母亲鲜血的巨大蜥蜴,以及贯穿蜥蜴的耀眼光矢。
箭道那头发出东西碎裂的声音。
笛声嘎然消失——
光也跟着不见。
黑夜回到了箭道上。
箭矢通过的路径仍残留微弱的红光轨迹。
一片寂静。
没有一个人开口或移动。
这时走廊上突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弓场殿的门粗暴地开启。数名女官冲了进来。
「响箭、刚刚那是不是响箭?」
「化生出现了吗?」
「快避难!」
跌坐在地的年长女官匆忙起身大喝:
「别惊慌失措!」
手指向仍沉浸在放箭余韵中的常和背影。
「刚刚是常和大入射出的箭。现任正护役的响箭是铃声,真没料到你们居然分不出来!」
但女官的责骂声也在发抖。
连伊月也想起了小时候曾经见过一次的响箭。
「……啊,有没有射中呢?」
常和喃喃说着,所有人一起看向箭靶。
鼓声完全没有响起,甚至连原本立在箭靶两侧的篝火也消失了。
起身的伊月推开女官们,光着脚跳下箭道。
在黑暗中狂奔。
她虽然害怕看见发生的事情,双脚却不听使唤。
一来到土墙前方,她就闻到沙土烧焦的味道,但四周一片黑暗让她无法确定。
因为灯台倒落,地上散落着没烧完的木材,于是她勉强拾起一根还有残火的木片并举起。接着当场僵在原地。
土墙上穿出了一个巨大的洞,坚硬的砂土被挖去,围墙的内层露了出来并充满裂痕。大洞的中央,露出内层的白墙上插了个怪东西。一开始,伊月以为那是大型的黑壁虎。
拿火凑近一看。
不是壁虎,那是从柄上揪下、因热而扭曲的耙子铁爪。
差点忍不住尖叫出声的伊月连忙掩着嘴后退。
「这、这是……」
「真是太惊人了……」
有声音。女官们也跑来了。
「监靶人晕过去了!」
因为某人的喊叫,使得众人往那边集中过去。土墙右边那个用挡箭板遮掩的空间就是监靶室,那里躺着一名女官,鼓就滚落在她旁边。
「振作点!」
年长的女官抱起负责监靶的女官,她在呻吟几声后醒来。
「怎么回事?有没有受伤?」
「是……是……不对……我只是有点晕眩……」
伊月脚步蹒跚走向箭道,返回射箭处。
那里只剩下两个人。常和失落地抱膝哭诉着:
「对不起……因为我好久没射箭了,一不小心就……」
佳乃则若无其事地坐在入口旁边。
「哎呀,你要去哪儿?」
正当伊月拉开木门准备离开弓场殿时,佳乃从背后叫住她。
她没转头就直接回答:
「胜负不是已经分晓了吗?今天——是我输了。」
「……这样啊。」
佳乃没有否认。
这让伊月在愤怒的同时,也觉得很感激。
伊月在走廊上奔跑,穿过渡殿(注:寝殿建筑中连结殿和殿之间的走廊)奔出门外,跑上夜风扰动的竹林间石阶。
一整片星空展开在眼前。
这里是执行奉射的小山丘。来到因为经常踩踏而寸草不生、露出泥土的老位置上,伊月蹲了下来。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正紧握着弓。
常和的响箭光芒,令她留下了无法抹灭的深刻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