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有个比我更娇小的女孩子漂浮着,在下一个瞬间,她像是被什么抓住脚似的被拉进水中,彷佛是被怪物一口吃下肚。
我好害怕,扯着嗓子拚命大喊:
「爸爸!爸爸!」
我忘不了最后见到的那张温柔脸庞。
「爸爸!爸爸!」
海水只是频频摇晃着我。当我奋力大叫时,水开始慢慢退去。我被推动着,再次吞入咸涩的水。海水迅速退去,等回神时我已经坐在满是泥巴和瓦砾的地面上。
我抬头望向高地,四周因为停电而一片漆黑,分不出哪里有建筑物,只有了无生气的景色。
我凝神注视海面,粼光闪闪的幽暗大海,似乎沉浸在刚刚恶作剧的余韵中静静地笑着。海岸边的屋舍全部部不见了,毁坏的屋顶扁塌于地面,只留下如赤裸白桦树的烟囱。宛如丙烷爆炸般的沙沙声不断响起,当我如此心想时,前方的村落开始窜出起好几簇火苗,火势批哩啪啦地进裂燃烧,随着风势,一股各种物品燃烧、我从未闻过的肮脏臭气随之飘来,火舌细长赤红地直直朝向夜空伸去。
好美的景象啊。
我想起透过老爷爷满足皱纹的手指间所看见的最后那副景象,哥哥抛下脚踏车朝大家跑去,妈妈瘫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咖啡色卷发飘扬飞舞,然后浪潮袭来,层层迭迭地不断涌动,转眼问他们便和海浪一同消失不见。
只有真正的家人到了大海的另一端。
由于火焰实在美丽,我无声地笑了奸一阵子。浑身泥泞的伯伯们脚步蹒跚地走了过来,我知道他们是从都市来的旅客。他们以文雅而不带乡音的说话方式问:
「小妹妹,妳的家人呢?」
我沉默地摇了摇头后,伯伯们顿时为之语塞。我察觉到这时不应该笑而低下头,其中一个浑身沾满泥巴的伯伯则背起我,开始向前走。他们问我高地有什么公共设施,我回答有体育馆、医院以及养老院。伯伯们也沿路救趄发现的人,背着他们或是拉着他们的手,一行人跌跌撞撞地爬上坡道。
哥哥就读的国中体育馆成为避难所,大家一身脏污,直接穿着鞋子进到里头。我窝在角落闭起双眼,连自己都不清楚是睡着了还是失去意识。当被人用力摇晃肩膀醒过来时,不知不觉朝阳已经升起,小岛也一如往常般迎向干热夏天的破晓时分。
体育馆内铺上毛毯和野餐垫,有整个家族僵在原地发抖的人们,还有许多受伤的民众。身穿白衣和警察制服的人忙不迭地来回奔走,将我摇醒的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我还以为妳死了呢,有没有受伤吗?妳家人呢?」他边说边用肮脏的毛毯覆盖住我的身体。
我摇摇头,沾在脸和脖子上干掉的泥巴带着刺耳的碎裂声落下。一名似乎是男人认识的年轻女人走近,「这孩子是民宿的小孩,就是竹中先生家的大女儿。妳爸爸和妈妈呢?还有一个哥哥吧?怎么样了?」她激动地快速说道。我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两人于是互看了一眼,女人用肮脏的抹布擦拭我的脸和身体,替我拿来了罐头和微波食品,要我肚子饿了就吃,可是我一点食欲都没有。就在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之际,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突然呈大字形倒地,开始剧烈地抽搐。
他癫痫发作了,一旁的家人如此惨叫着,身穿白衣的人们连忙赶来围住这位伯伯。
我踩着似乎永远抵达不了目的地的缓慢步伐,走向堆满食物的台子。由于我喝下大量黑色的海水,喉咙此时像烧灼般地干渴。我找到一瓶两公升的矿泉水,用双手抱住以占为已有,但是我打不开盖子,完全使不出任何力气。我抱着属于我的这瓶水又回到角落坐下,整个身体缩得小小的,累到无法动弹。
在空中盘旋的直升机声音不绝于耳,等太阳完全升起,绽放出耀眼的光芒之时,用包毯覆盖的遗体接二连三地运进来,遍寻不着家人的人们上前逐一掀开毛毯确认。大约中午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像是国中生的女孩子向遗体供奉白色小花束。
失散的人们找到各自的家人后便聚在一处;也有人被冲散,在终于见到面后放声大哭。我疲倦到不行,因为没有任何人来找我,我便知道那个家族果然全都丧命了。直到夕阳西下,我好不容易才能够起身,抱着已经变温的宝特瓶定到遗体旁,战战兢兢地掀开肮脏的毛毯,沾满泥泞的睑孔接连出现在眼前。
啊……
找到爸爸了。他双眼还睁着。
我没有发现像是妈妈的人,哥哥有找到了,但四处都没看到妹妹。我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于是又回到原来的位置,然而一坐下却再也站不起来。由于停电的关系,每人都分配到蜡烛和火柴。花束装饰在覆盖着毛毯的遗体上,在阴暗的体育馆角落处模糊浮现于蜡烛的火光下,花束仿佛随着火光冰冷地燃烧着。
「小花,妳还活着啊。」
我出神地望着火光,突然听见一道沙哑的声音,饱经日晒的嶙峋双手按住我的肩膀,我吓了一跳回过头。
住在附近的老太太就站在眼前。
「竹中先生他们怎么了?只有妳一个人吗?」
我注意到伯母似乎也是自己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