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想「好可爱喔」,一边出神凝望她变化万千的表情。
「这书有贵到我现在付不起的地步吗?」
她突然回我这么一句话,让我哑口无言。
「没有啦,我不是那个意思……这样吧,不然你跟我出去约会一次,就算扯平了。」
我为难得要命,不自觉吐露心声。她露出像松鼠般意外愕然的表情,望向我这边。糟糕,搞不好会被她睥睨地视为色老头。
但是,她却抱着那本书嫣然一笑,同时说:
「请跟我约会。我一直很想去一次神田的二手书店,麻烦你带路。」
我这是在做梦吗?但是,这并不是梦。
事情的开端要回溯到两个月前,她刚到那家店打工的第一天。
我当天为了撰写名为「行家熟知的昭和作家」专题报导,在店内阅读前述那位拥有小众狂热族群支持的作家著作。我把书读完后放在桌上,去上厕所回来,就看到今天刚来打工的女孩,站在我那张桌子前面哭泣。我才在纳闷发生什么事,原来是她在送咖哩饭的途中,不小心绊到摔跤,把整盘咖哩饭全打翻到书上。
注l:日本著名的旧书街,位于东京都千代田区。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而且把重要书籍直接放在桌面上就离开的我,也有不对,我没想过要责怪这个惹人怜爱的打工女孩。不过,说老实话,这事让我烦恼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因为,那本书之前怎么找都找不到,后来是靠企划特集的出版社那边的人,向某大牌作家借来的。
但是呢,正当老板以让我都不好意思的模样低头致歉,我则在内心觉得束手无策,一边勉强挤出笑容时,她却眼眶含泪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想家里可能有一样的书,我现在立刻就去拿来。」
我大吃一惊,觉得半信半疑。一个高中生竟然知道连我都不知道的书,就已经够让人惊讶了,结果她还说有那本书。
就在我茫然失神时,她突然冲出店门。她该不会是那位作家的孙女吧?我内心感到惶惶不安,一边等她回来。约三十分钟后,她以冲出店门时相同的气势,又冲了回来。她手上正拿着一本书,和那本已经完全浸染在咖哩颜色以及味道中的书一模一样。
「我父亲,以前是大学的国文学教授。」
她把书递向瞠目结舌的我,有些自豪地说。可能因为是跑来的吧,只见她双颊潮红。
「可是,你来之前有先跟你父亲报备过吗?」
「不要紧,我来之前已经先报备过了。请你收下。」
真是对不起,她深深低头。虽然觉得不好意思,我还是把书收下了。毕竟那是借来的东西,必须还给人家才行。
事后有一天,我从老板那边听说,她当时虽然没提,不过她父亲应该三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我不清楚详细情况,但是能够确定那本书是她父亲的遗物。我后来只要一有空,就会走访二手书店或旧书摊,寻找那本书。
然后,约好的约会日期到了。
「咦?我已经二十岁了耶。」
我和她正面对面喝咖啡,那里并非我常去的咖啡厅,而是位于神田二手书街很里面的一家咖啡店。
隔周的周六下午,我依约带她从郊外街道转搭电车,来到神田。
她对于二手书店,向来只知道那些在商店街角落,以低廉价格销售被人读过即扔的宜春小说网本或漫画的店家。一到这里,似乎遭受巨大文化冲击。
她眯着眼睛,视线缓缓扫过书架,最后好像终于下定决心,买下一本颜色褪得恰到好处的画册。她还依依不舍地凝视另一本由外籍人士掌镜,记录下大正时代(西元19121926)日本风貌的照片集。我见状,说是要当作纪念,帮她付了钱。她刚开始还有推辞,不久后便坦率说「谢谢」,然后低下头。
我们后来走累了,进入一家咖啡店,在那里聊了好久。我们聊到她名叫「鮕美」,担任大学教授的父亲去世后,便下定决心读完父亲所有的藏书。还有咖哩泼到的那本书,是她最近读到觉得很感动的书。后来,她问到我的工作,当我约略说明完,她随即双眼发亮地说「将来一定要做这样的工作」。
当我问到她高中的事情时,她嘟起嘴巴,告诉我她已经二十岁了。
「真的吗?唉,不好意思。我还想你一定是高中生。」
「嗯,反正我也觉得自己像个高中生,胸部都还是飞机场嘛。」
我开玩笑地端详她的胸部,她也笑了。
「不过,我前不久还真是一个高中生呢。」
她边笑,漫不经心地说。我拿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咦?是吗?」
「我之前因为生病休学,那时候也曾想过,干脆就这样别念了……」
我不知道像这种时候,该以什么样的表情倾听才好。我在心底埋怨自己,年纪都一大把了,怎么还像个小鬼。
「父亲突然去世,母亲也跟着意志消沉,而我从以前开始就遭遇过很多事情,后来还罹患厌食症,不久之前我还真的是千疮百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