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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却无力改变什么。
只能静静地躺在树屋之中的床上。
穆拉不识父母,严格说来应该是没有双亲。穆拉的雏形就像是树干中的虫卵,经过长时间的生长之后,成为貌似老人的矮小成体,离开寄居已久的树干,展开与大自然为伍、与虫鸟嬉戏的生活。两百年之后,再回归尘土。穆拉从精灵的身上习得控制火、雾以及风的技术,他们称之为欧马。然而对于穆拉而言,这只是单纯的游戏罢了。穆拉性好和平,不喜争斗,然而路路凯的侵略却改变了他们。
狡狯奸诈向来是世人对穆拉的负面评价。或许吧。身为森林之子,穆拉对与森林为敌的路路凯抱持着强烈的憎恨。一旦森林遭受侵略,穆拉势必难以存活——不,甚至连诞生都不被允许。既然选择了战争,当然是不择手段也要赢得胜利。穆拉天生孱弱,不适合站在第一线冲锋陷阵,只能选择动脑。因此穆拉不放过任何可以利用的机会,也因此被冠上了狡猾的称号。
他是个长寿的穆拉,在战争中渡过漫长的一生。在所有的穆拉当中,他的好奇心格外旺盛,年轻的时候曾经与友人一同研究长生的秘法。事实证明长生的秘法确实有效,上天赐予他许多额外的时间。如今终点近了,这次不是觉悟,而是领悟。这是最后一次了。他不会在下一次的长眠之后再度苏醒,迎接他的将是死亡。
很久很久以前,魔女姬比萨曾经提出伟大洪流的说法,他对这种说法抱持存疑的态度。穆拉诞生于森林,死后回归尘土,这就足够了。
他的眼睛只剩下感光的功能,甚至连仅存的这种功能都即将消逝。
这时他突然感到一阵突兀。当他苏醒之后,四周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至于是什么变化,似乎也说不上来。他只知道过去身边总是围绕着许多人,有些人跟他说话,有些人轻抚他的身体,如今那些人全都不见了。
这就是所谓的结束吗?
光线突然暗了下来。
结束了。
「库达拉奇。」
不对。声音,听得很清楚。光线不是暗了下来,而是被遮住了。
「听得见吗?库达拉奇。该不会已经不行了吧?看来我似乎迟了一步——慢着,你应该听得到吧?」
这是谁的声音?好像在哪听过。很久很久以前——难道是?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吃了一惊是吧?真的那么相似吗?眼睛已经看不到形体了,不过听觉还是有作用吧?库达拉奇,我的声音是不是跟父亲很像?」
不可能。父亲?都已经一百二十几年了,不可能的。
「当然,我并不认识父亲——那已经是我年幼时光的往事了。不过,那巴拉克常常和我提起他的事。他说我长得像母亲,声音和个性则是像父亲。啊,那巴拉克已经在很久之前逝世了。」
那巴拉克,我的挚友。那一天——纪元1276年白星月(12月)23日、科卡·萨拿克沦陷、安蝶和亚雷古相继殒命的日子——那巴拉克,我的挚友带着安蝶与亚雷古的悲恋结晶——也就是他们的儿子远走他方。当时库达拉奇从安蝶的伴侣、也就是魔王路基法尔崩解的肉体取出真金秘玉,同时发现亚雷古的伴侣魔王利利亚体内的真金秘玉已经不翼而飞了。虽然没有确实的证据,库达拉奇却坚信那是那巴拉克的杰作。
之后库达拉奇四处寻找那巴拉克——严格说来应该是那巴拉克以及安蝶和亚雷古的儿子,抑或是继承两人血脉的后裔。
只可惜最后还是无功而返。1376年复活的魔女安蝶再度举兵,事实上二代安蝶的真实身分是安蝶之姊的后人拉美,并非安蝶的直系子孙。
或许已经死在不知名的地方吧,然而库达拉奇的心中还是抱着一丝希望。那巴拉客和库达拉奇是同一天离开树干的穆拉,两人共同研究长生秘法,一起探究古老的秘密。或许有一天,那巴拉克会突然出现在大家的面前,或许他已经将安蝶与亚雷古的子孙培育成优秀的魔女,或者是优秀的魔术师,甚至已经跟魔王利利亚签订契约——自从定期陷入长眠之后,类似的景象库达拉奇不知道已经梦见过多少次了。难道这是梦境的延续吗?
「即使穆拉族以长寿着称,活了三百年的你也算是异数中的异数。不过这也没什么好惊讶的,毕竟你跟那巴拉克发现了长生的秘法。难道你不认为这种秘法也能应用在人类的身上吗?不瞒你说,那巴拉克曾经有过这种想法。事实上穆拉族的生活方式,就已经包含了秘法的精神。我已经一百三十岁了,到现在还是很年轻。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假象,肉体早就垂垂老矣。库达拉奇,虽然我不像你已经准备踏上最后的旅程,却也没剩下多少时间了。」
这算是临死前的幻梦吗?安蝶和亚雷古的儿子竟然出现了,而且近在眼前。可惜衰老的肉体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库达拉奇多么希望能够仔细端详他的长相,这种卑微的愿望却即将堕入永无止境的黑暗。这就是死亡吗?库达拉奇喃喃自语。肉体即将回归尘土,意识却只是单纯地消失,归于虚无。想不到自己活了三百年,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陷入畏惧死亡的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