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一般明亮。一只蟋蟀跳到木栅栏上,“唧唧唧唧”地叫着,声音传到屋子里,铁郎睁着眼躺在外室的地铺上,怎么也睡不着。他翻身起来,四肢落地,轻轻地爬到门边,隔着补疤破门板,侧耳倾听一会,内室里没有响动,似乎都睡着了。他想:“傻瓜粪蛋!她把我弄来当假女婿!多么丢人,逃了吧!”于是蹑着脚走过去打开百叶窗,慌忙穿上斗篷,戴上凉帽,探头望望窗外,只有蟋蟀叫,不见有人。他翻出窗子,溜下地去,不由一怔:嗬!那伏在门前的不是花子么?月光照着她的金黄头发和灰色披风,她耸着肩头,跪在门前“呜呜呜”地哭泣,哭得好不伤心。
铁郎愣了一会,便蹑手蹑脚地绕过门前的花圃,走上小路。
“铁郎,不要走,”花子并不转过身来,却已发觉了逃跑者。她恳求道:“你在这里只住一夜,只是今天晚上,明天就回脱勒达去……999号列车的停车时间,不是有三天多吗?回去的电车费由我付。”
花子背向着铁郎,说了这几句话,又伤心地啼哭。铁郎的心头一软,只得转身回屋,重新躺在地铺上。他把斗篷脱下来,盖在补丁被子上,把凉帽盖在斗篷上。他把双手枕在脑后,心想:“花子在哭她消逝了的青春。为了谋生,辛苦干活,不能结婚。因为结过婚的人找工作很难啦。”想来想去,铁郎决定留宿一夜,帮助花子安慰她的父母。
次日,太阳升空,铁郎告辞两位老人。他们送他出门,老婆婆鞠躬到地,说:“实在,实在想请你再住几天,可是……你有工作啦!我女儿马上也要回去。”
“那么,我住两三天就回去,”花子对铁郎说。“喂,这是回去的车票。”她把车票递给铁郎,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流着泪说,“谢谢你,铁郎!”哭了一夜,她的眼泡肿得象核桃。
她送铁郎走了一程。分手后,铁郎沿着鲜花夹道的大路,走了好远,还见她那孤伶伶的身影,立在烂漫的野花中间。
“铁郎!”梅蒂儿站在野花车站的大门口喊叫。
“梅蒂儿!”铁郎又惊又喜,急忙穿过花丛,跑到她跟前。
“花子的家里怎样?”梅蒂儿微笑着问。
“饭挺好吃!”铁郎眉开眼笑。他光想到吃。
“我是昨夜到达这里的。”梅蒂儿没有说她昨夜就来了解过了。
“你为啥不来叫我呢?我在那里难堪得很!”铁郎问道。
二人进入电气列车,坐在玻璃窗前,梅蒂儿微笑着说:“因为花子和她的父母还高兴,所以我没有来打扰。”
“怎么花子选定我跟她去呢?”
“你是洗过澡就出去的吧?”
“洗澡跟这事有啥关系?”
“行星脱勒达是个旅客混杂的地方。你洗过澡,身上带着香皂气味,人家就认为你是个有钱的旅客。花子选你去给父母看,是为了安慰年老的双亲。她不是坏人,不象给人添麻烦的角色。她为了谋生,只顾拼命干活,上了年纪,连丈夫也找不到了。”
“原来是这样,”铁郎恍然省悟道,“昨夜我在馆子里吃面,碰见花子,她是怎样把我带上电车的,我也弄不清楚。好象当时我在打瞌睡。”稍停片刻,铁郎又说,“花子和我握手,我感到她的手相当粗糙,跟我母亲的手相象。”
“铁郎,”梅蒂儿严肃地说,“你要好好地尊敬她的父母,花子将会永远感谢你。”
铁郎嘿嘿地笑道:“当时把我吓得目瞪口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短途列车起飞了。“呜——”汽笛声响彻天空,花子站在繁花似锦的地上,目送着列车飞去,默默地为铁郎祝福。
铁郎从车窗望着花子的家说:“满地鲜花的星球,生活又是那么和平,那所房子却破烂不堪。”
梅蒂儿垂下眼帘,忧郁地说:“花儿盛开,鸟儿歌唱的地方,并不一定都是天堂。”
铁郎回到脱勒达78号旅馆,脑海中还留着花子孤单的身影,并且感到她握手的温暖。他将终身难忘同她回家探亲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