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约有半数僧侣拿着杖头嵌有数个小环的锡杖。锡杖原本不是武器,而是法器;但毕竟是金属所制,前端尖锐,他们手上拿的看来又比一般锡杖坚硬,想必颇具杀伤力。聚集于大厅中央的伤患们正好被这些僧侣团团包围。
四下骚然。
洛莉与杰米也停止治疗。
佩德洛维奇睁大一边的眼睛,脖子转得格格作响。
「是吗?不懂啊?真是遗憾。既然如此,无可奈何。最近没常识的年轻人越来越多,虽然我认为这是令人忧心的事态,但时光流逝,时代变动,常识自然也会跟着变化。不过,有种东西却不会变,就是感谢之心,诚意……!」
此时,众僧侣一齐以锡杖柄头敲击地板,锡杖上的环发出铿锵之声。
「表现诚意的形式!」
再度铿锵一声。
「具有价值的形式!」
又是铿锵一声。
住持佩德洛维奇以双手的食指与拇指圈成两个圆。
「钱!」
铿锵!
住持跳起,以右脚独立。「钱!」铿锵!
又再次跳跃,以左脚独立。「钱!」铿锵!
接着双脚着地,将左右两手圈成的圆凑到脸前充作眼镜镜片,并做出戴眼镜的动作。「——钱!」铿锵!
住持的右手往前送。「钱!」铿锵!接着是左手。「钱!」铿锵!再来是右手。「钱!」铿锵!左手。「钱!」铿锵!右手。「钱!」铿锵!左手。「钱!」铿锵!右手。「钱!」铿锵!交互前送的双手这回移到了额头之前,手指圈成的两个圆重迭。「钱钱钱钱钱钱钱钱钱!嘻?呴﹒呴﹒呴﹒呴呴呴呴呴呴呴呴呴……!」铿铿铿铿铿铿铿铿铿铿铿铿锵!
跳了片刻舞蹈的住持高声大笑,随即清了清喉咙,做出庄严的表情,对着由莉卡伸出手掌。
「——有鉴于此,请添香油钱给我们的伪善神查泰莱?诸诸。这样吧!我算你便宜点,只须一亿达拉即可。」
「一亿……」
由莉卡哑口无言。第十三区毕竟还是第十三区啊!
被佩德洛维奇的外貌举止所骗,一厢情愿地期待善意,或许是由莉卡不知世间险恶;但她可没嫩到唯唯诺诺地答应这种荒谬无稽的要求。在紧要关头无法赌命奋战的人,永远只能被踩在地上。由莉卡深知这即是艾尔甸的现实,要在这里生存,她早已做好觉悟。正因为光靠觉悟无法对抗暴力,她才向多瓦宁古学习鹤流古式战斗术。
再者,她个人在情感上也无法原谅佩德洛维奇这种趁人之危大发不义之财的贪婪恶徒。
杀了他!
不夸张,她是真的这么想。
向师父娜塔莉亚?薇学习医术式精神,以治疗之手、拯救之手自许,实践博爱主义与和平主义的由莉卡?白雪已是过去式了。
师父若是见了这样的自己,或许会悲伤吧!
想必会哭泣吧!
不过,在师父门下修行的那段日子里,我是懵然无知的。我不明白真正的恶意,脑子里虽然知道人会为了欲望而轻易伤害他人,却只是书本上的知识,没有切实的感受。师父教我别憎恨人,该憎恨罪恶;我信之不疑,奉为圭臬。然而,我从未想象过被打、被踹、被偷盗、被侵犯、被夺走所有尊严与财物并被杀害的人是何等心情。不,我以为我想象过,并以为即使如此,我也不会憎恨人;但我错得太离谱了。
憎恶并非从某处产生,而是原来就存在的。
且会在某个契机之下开始成长,一旦成长即无法抑制,绝不消失,不憎恨人便无法自持。纵使稍忘片刻,见了这个身体后又会再度想起,为憎恶所摆布。
即使如此,仍有人主张人并不坏。他们说人性本善,只是社会、文化与环境促使恶意萌芽。这么说来—
这个世界原本便是造来孕育憎恶的?
倘若取出我的心脏观视,肯定是被憎恶染成一团漆黑。
这是必然的……?
——师父,对不起。
由莉卡会一面杀人,一面救人。我知道这是矛盾,不光是师父所属的亚琛荷德派,绝大多数的医术士流派都以「不杀」为戒律。
但遗憾的是,这只是冠冕堂皇之词。即使我不杀,还是会有人下手。在这个充满恶意与憎恶的世界中,我无法自扫门前雪,袖手旁观。
我是污秽的。察觉自己的污秽,是一件痛苦的事。我希望能保持洁净,保持1111(i丽;丑陋是种苦楚。但是现实中有许多这种人,有时我必须和他们战斗、互相残杀,有时又必须和他们携手、互相了解,带着满身污秽,一面祈祷能变得洁净,一面活下去,直到死亡为止。
眼下就先遵从个人的信条,惩罚这个好色贪婪的住持。
由莉卡将杀意灌注于极限九手棍之中。不过,她并不打算流于一时激愤,格杀佩德洛维奇;她冷静地盘算,从住持这个头衔与方才的怪异舞蹈看来,佩德洛维奇显然是在场众僧的头目。擒贼先擒王,向来是交战时的大原则;纵使不赶尽杀绝,亦可教训一番后再当成人质。